武安侯府,云海轩内,枯叶斑驳,雨后的湿气层层浸染,石阶一片冷寂。
廊下,两个小丫鬟一边守着药炉,一边低声交谈。
“姐姐可听说了?大姑娘...像是被黑白无常勾了魂!”
绿衣丫鬟四下望了望,半捂着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昨日浆洗婆子们都在议论,说黑白无常上来收魂,勾完那一家人后,发现数目不对,顺手把咱们大姑娘的魂也带走了。”
蓝衣丫鬟朝炉边缩了缩,声音发颤:“如今京里都传遍了...都说那户人丧命的地方,就在通州潞河驿附近。”
绿衣丫鬟又怕又忍不住接话:“那不就是大姑娘昏迷多日、忽然醒来的地方么?陪去的仆妇偷偷说...姑娘刚醒,那一家子就断了气。”
“不好好看着火,嚼什么舌根!”一道清亮的女声蓦地响起,打破廊下阴郁的气氛,吓得两个丫鬟一颤。
“扶桑姐姐,”年长些的蓝衣丫鬟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问:“我们也是担心...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如今府里到处传大姑娘被勾了魂,她们心里实在害怕。
“管好姑娘的药,别熬干了。其他事,少多舌!”扶桑转身要走,又回头吩咐:“若是真闲,就去把落叶扫干净。姑娘离府这些日子,云海轩荒疏成什么样了?齐嬷嬷若在,看怎么罚你们!”
她重重跺了跺脚,这鬼天气,雪不见一片,冷雨却下个没完。
挑开厚棉帘,一眼便看见那道坐在黄花梨雕花五屏风镜台前的纤影。
“姑娘既醒了,怎么不唤奴婢一声?”扶桑见镜中人目光怔怔,神思恍惚。
陆青缓缓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眉目澄澈,气质清淡,宛若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轻声喃喃:“你...是谁?”
“姑娘...”扶桑嗫嚅着唇。
姑娘莫不是真被勾了魂?自醒来后,便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认得府里的人,连她也不认得了。
“呜——”
越想越难过,扶桑要哭死了,扑到陆青脚下,“姑娘,你要想起我啊,我是扶桑啊!”
她是陪着姑娘一起长大的扶桑...
是姑娘得了好吃食总会分她一半的扶桑...
是姑娘罚跪时半夜偷偷送吃食的扶桑...
是姑娘难过时她哭得比姑娘还凶的扶桑...
是从换牙起就伴在姑娘身边的扶桑啊...
陆青望着这小丫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青绿色夹袄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还不时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鼻涕。
呃...
醒来后那份迷茫与惊惶,倒被她这一场大哭冲淡了一半。
“喏,用这个擦吧。”陆青将手中的妆花缎帕子递了过去。
这个名叫扶桑的丫鬟,待她确是真情实意。
武安侯是世袭的勋贵,她身为嫡出大姑娘,身边竟连个年长的嬷嬷都没有。
从前她虽非嫡生,却自幼养在郡主膝下,身旁也有三四个婢女服侍。而这位陆大姑娘身边,竟只有这一个自小相伴的丫鬟,其余人或病或死,着实蹊跷。
“先别哭了,”陆青定了定神,“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自醒来她便心神不宁,不知郡主那边眼下是什么光景...
她占据了陆青的身躯,那她自己原本的身体呢?
郡主身边的那个“沈寒”...那具本该属于她的躯壳...如今可还安好?
里面...可还有魂?
她记得有水匪,有落水,之后高热不退,饮下一碗汤药便坠入无边噩梦。再睁眼,竟已身在侯府,成了陆青。
可她心里清楚,她是沈寒,是兴宁郡主的养女!
扶桑用力抹了把脸,抽噎着回话:“奴婢问过了,没听说哪府在办丧事。如今京城里传得最骇人的,是那位赴京上任的曹大人一家遭盗匪灭门的惨案。”
“都说曹大人一家死得极惨,没留一个活口。百姓们议论他是个好官...”扶桑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出事的地方,离通州潞河驿不远。姑娘您,也是到了那儿才醒过来的。”
通州潞河驿,正是她与郡主遭遇水匪之处。
陆青眯了眯眼。
那伙人...可不像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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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疏影斋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哐当——”
“姑娘醒了!”一声尖叫划破室内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踩在心上。
“暖暖,你醒了。”
沈寒睁开眼,对上一双盈满关切的眸子。那目光又喜又怕,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仿佛稍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失。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来,轻触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孩子,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好?”
“母亲...”她被这片温柔包裹,情不自禁唤出声。
是母亲吗?是不是终于来接她了?
她思念了十几年的娘亲,终于在她弥留之际,来见她了吗?
“哎,母亲在。祖宗保佑,我儿总算醒了。”一滴泪落在她脸颊,凉意中渗着暖。
沈寒抬手,想为眼前人拭泪。
能在离开前碰一碰母亲的脸,她也满足了。
“郡主,二姑娘既醒,您也可安心了。”一旁老嬷嬷模样的人也跟着拭泪。
“郡主”二字,如惊雷劈开混沌,沈寒蓦地怔住。
郡主?哪个郡主?
不对...这张脸,不是母亲。
她记得齐嬷嬷说过,母亲与姨母容貌极似。
可眼前这张脸秀丽婉约,并无姨母那般冷艳夺人。
“你是谁?”一开口,满屋皆静。
沈寒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软得提不起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抓住床边玉色缠枝纹锦帐,勉强撑起半身。众人尚未回神,身旁婢女已急忙上前搀扶。
郡主握住她的手:“暖暖,你要做什么?”
沈寒颤抖着望向镜中——
那女子眉梢似凝薄霜,眼尾微挑却无暖意,几缕乌发垂落鬓边,孱弱中透出几分孤清,此刻正惊惶地望着自己。
这人是谁?
“姑娘定是累了,先躺下歇歇吧。”那位面容慈和的老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枕上。
沈寒顺从地闭上眼,心头却是一片茫然混沌,不知自己这身是谁?又身在哪里?
见她似乎睡去,呼吸渐匀,兴宁郡主这才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轻步挪向与外间相连的暖阁。
暖阁内,梁王正端坐在大红酸枝太师椅上饮茶,见女儿出来,招手示意她到近旁坐下。
郡主在父亲身侧的绣墩上坐了,低声问:“父王,那水匪可有消息了?”
梁王眼中闪过疼惜,摆摆手:“瞧你眼底都熬青了。今日我带了御医来,好好给寒儿看看,也顺道给你诊诊脉。你多年在外,父王许久未见你,看着像是清减了不少。”
“父王信中叮嘱要低调回京,女儿的仪仗一概未用。”兴宁郡主声音轻柔,“细细想来,许是路上遣婆子采买时露了财,叫人盯上了。”
说到此处,她嗓音微涩:“寒儿落水着了凉,原以为服一剂药便能好转。这孩子平日身子并不弱,谁料当夜就发起了高热,一连数日昏迷不醒,尽说胡话...”
她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有多怕!
“这孩子生母去得早。”她一直记得,宋氏弥留之际是如何万般不舍地攥着孩子的绣褓。
她虽因体弱无法生养,但为母的心,她懂。
宋氏原是她的贴身婢女。
那时她握着宋氏的手承诺:“静娘,你放心。莫说你伺候我多年,情同姐妹,单是这孩子,我瞧着就投缘。日后她记在我名下,我定会视她如己出,好好抚养她长大。”
宋氏想给从前的主子、如今的主母再磕几个头,却已无力起身,只依依不舍地望着绣褓里粉团似的女儿,那孩子正睡得香甜。
“她是含着泪、带着感激走的。走的那日,也下着好大的雨。”那日,郡主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哽咽。
小寒儿未满周岁,便同她一样,幼年就失了母亲。
若是寒儿此番真的醒不过来...她只怕自己也熬不过这一关。
这孩子自小便养在她膝下。
她记得小寒儿哭着、跌跌撞撞学步的模样,记得她第一次奶声奶气喊“娘”,记得她握着笔歪歪扭扭学写字...
一晃多年,她的寒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这个孩子早已与她心脉相连,成了她命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梁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女儿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牵挂远在千里之外的独生女。
若非太后驾崩,陛下下诏召郡主回京,他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女儿一面。
“好在你们如今回来了。父王总能护着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只是沈缙...实在可惜。”
想到那位英年早逝的状元女婿,他抬眼问道:“柔儿,姜氏可有为难你?”
女婿是好的,可那婆婆却不是好相与的。
兴宁郡主不在意地笑了笑:“她倒也不敢为难我,至多言语上偶有几分刻薄。后来抬了位秦姨娘,倒是分走了她不少心思。吃穿用度上,我都随着她的意,这些年在外头,也算相安无事。”
至于沈缙,提及亡夫,郡主眼中泛起温柔的微光:“能与缙郎做一世夫妻,我已很知足。”
被太后打压的日子过惯了,她自幼便懂得何为知足常乐、宽以待人。
人来这世上一趟都不容易,何苦互相为难。
她这一生,有过情投意合的夫君,有视她如珍如宝的父母,有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儿...已然很好。
沈寒静静侧耳,听着外间暖阁隐约传来的对话。
原来是兴宁郡主。
她在武安侯府时听祖母提过:这位郡主幼年丧母,又因不得太后喜爱,处处受制。可为人却宽厚温和,少见皇亲贵胄的骄矜习气。
正想着,身旁传来细微响动。大丫鬟见她睁开眼,连忙小心上前,轻轻扶她坐起:“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请御医进来。”
沈寒只低声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是谁,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要紧?
反正她已不再是陆青了。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大丫鬟轻声答道。
庆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沈寒心底一片冰凉。
短短十日,她从陆青变成了沈寒,从侯府姑娘成了郡主养女,昔日亲人转眼已成陌路。
如今,郡主的女儿沈寒还活着。
那武安侯府的陆青呢?是否已经死了?
她意外地活了下来,却是活在别人的身子里。
“我怕是疯了。”沈寒喃喃。
此刻,她忽然很想去侯府看看。
去看看...
自己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