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师出了大事

  • 暖青寒
  • 夏不疑
  • 4036字
  • 2026-01-13 18:59:12

沈园外,寒风凛冽。

沈园内,人影绰绰。

廊下明角灯晃啊晃,一地灯影晃得细碎斑驳。

“令嫒先因落水受惊,又经风寒高热侵扰,以致神气受损、识思不宁,乃至恍惚善忘、血气失和。”

龚御医向王爷与郡主躬身回话,字字斟酌,“此属心神虚耗所致之多忘症。”

天晓得他龚信之行医二十余载,竟诊不透这位二姑娘的症结所在。

他已将所知所见的病症反复推敲数十遍,仍难解其惑:为何二姑娘诸般皆似寻常,唯独识不得人、记不起往事?

若在寻常人家,道一句“离魂”或“失忆”便也罢了;可眼前是梁王与郡主,这话断不能轻易出口。

梁王乃庆昌帝唯一在世的胞弟。

前年太后驾崩前,他还只是远居封地的闲散藩王;如今却已是今上身侧最倚重之人,地位日隆。

无他,陛下如今不必再看太后脸色,自可全心照拂这位毫无威胁的幼弟。

连带着兴宁郡主亦蒙恩召还京师。他此番是奉圣谕而来,务必要安了王爷与郡主的心。

心下虽虚,面却静定,乃是御医正确的修养。

唉,行医难,为御医更难。

“若悉心调养数月,或可渐复。”

见王爷与郡主神色凝重,他又温声宽慰:“下官多言一句,二姑娘此番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常人若失魂,多见痴癫狂乱之态;然下官观二姑娘言行有度、谈吐清晰、端庄知礼,不过暂忘前事,实则与常人无异。还请王爷与郡主宽心。”

既不着痕迹赞了郡主教女有方,又淡化了症候,还予人期望。

这一番应对可谓不显山不露水,他对自己很满意。

“龚御医之意是...我儿所患确属离魂之症?”兴宁郡主蹙起眉。那夜遇匪,船上混乱,寒儿落水,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糟了!

他怎么把“离魂”二字说出来了?

龚信之额角顿时沁出薄汗。

此二字在皇室本就忌讳,方才为宽慰郡主,竟顺口说了出来。

二姑娘尚待字闺中,若传扬出去,只怕于将来婚嫁有碍...这可是女子大忌。

唉,他果然还是更适合留在太医院里编撰医书...

龚信之抬袖拭汗,电光石火间,二姑娘的话就在耳边:

“还请龚御医宽慰母亲与外祖父。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小女纵忘前事,也绝不会忘了与郡主的母女情分。”

“回禀郡主,”他稳了稳心神,“二姑娘仍记得与您的母女之情,并非全然失魂。下官以为此症乃惊惧过度、心脾两虚所致。待开几服温养之剂,徐徐调理,自当渐渐恢复。”

闺中女子遇匪落水,受惊失忆,最是合情合理。

见郡主微微颔首,龚信之暗舒一口气...这一关,总算又过了。

依他看,二姑娘其实没什么大病。认不得的人,重新认识便是;记不住的事,忘了反倒或许是福。

-----------------

“外祖父安好,母亲安好。”沈寒行了万福礼,方才落座。

“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眉目明丽,气度端方,你教养得极好。”梁王见沈寒气色尚佳,心下稍宽。

今日来沈园,除探望外孙女,另有要事需当面交代。

“柔儿说,当夜在船上出手相救的,是魏国公世子——傅鸣。”梁王屏退左右,低声言道。

因曹如意一家赴京途中惨遭灭门,连带郡主归京遇匪一事,庆昌帝也已知晓。女儿离京多年,不谙京中局势,性子又纯善,他思虑再三,仍觉需叮嘱一二。

魏国公祖上随太祖开国,后又平定边陲,军功彪炳,被太祖誉为“才兼文武世无双”,位列开国六公。不仅世袭罔替,更配享太庙,满门荣显。

郡主颔首:“那日他不仅击退水匪,还亲自下水救了寒儿。我也是见了国公府那双虎纹象牙牌,才认出是他。”

一晃十余年,那孩子她离京前曾见过,如今竟已这般大了。

“只是...傅鸣为何会恰好在那?”

梁王抬手止住她后续疑问:“此事确有蹊跷,知情者寥寥。为父自会设法谢过,眼下暂不宜声张。”

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太子之势日盛,三皇子分庭抗礼,四、五皇子则韬光养晦、深居简出。

这位魏国公世子自幼与四皇子相伴,无论与哪一方牵扯过深,皆易惹是非。

“父亲神色凝重,莫非京中出了大事?”郡主敏锐觉察梁王话中似有深意。

太后在世时,父亲游走于皇室边缘,处处忍让,甘做闲散亲王,幸得陛下明暗相护,方能安稳度日。如今父亲这般情态,京师恐生变故。

梁王轻拍女儿手背。

柔儿体弱心善,自幼便比其他宗亲更懂事。王妃去得早,他们膝下唯此一女,他竭尽所能护她周全,将来也有颜面去见王妃。

“确有一事。在通州潞河驿附近出事的曹如意,又生变故了。”

-----------------

武安侯府的家宴,一月一次。晚饭后,一家人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曹如意本是太子门下,此番能调任京师、擢升吏部侍郎,亦是太子使了力。谁料赴京途中,竟阖家遭屠。”武安侯陆安捧着新泡的龙井茶轻啜。

正月里宫中赏赐甚多,他记得皇后特意赐了六安茶,母亲这儿却还用着去年的龙井。

香仍是香的,只是滋味淡了些。

“太子为此震怒,上书请旨亲查。陛下便将此案交太子督办。太子遣刑卫司缇骑四处抓人刑讯,虽有言官弹劾其行事过激,却皆被内阁压下。公务冗杂,儿子久未向母亲请安,母亲身子可还好?”

太夫人清修日久,陆安也确许久未与母亲叙话。

“我无碍。”太夫人语气平平,“正月事忙,侯爷自便便是。”

小乔氏在一旁听得心中暗嗤。

什么“公务冗杂”?侯爷不常回府,早已是阖府上下、连门口的狗都知晓的事。

回府多半是遇了难处,来寻老夫人拿主意罢了。

这安隐堂她也鲜少踏足。

瞧这一屋子的金贵:紫檀六螭捧寿纹玫瑰椅,满京师也寻不出几对。

榻上太夫人一身鸦青色五蝠捧寿纹库缎长衣,额间貂鼠卧兔儿更显雍容。

安隐,安隐。内心安定,平和无扰。

到底是富贵了几代的侯府,纵是修心,也舍不下这朱紫荣华。

“曹如意任浙江按察使时官声颇佳,甚得民心。如今阖家枉死,民怨渐起。”

“不料近日竟有女子击登闻鼓鸣冤,状告曹如意勾结刑部,构陷其父——前浙江按察使周成,致其冤死狱中。”

“周氏揭发曹如意贪赃受贿、残害亲眷,所得财物皆藏于京中私宅。”陆安摩挲着甜白釉莲纹压手杯,声线沉了沉。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民间更是沸议如潮。已有好事者将其编为话本,每日一个新转儿,在茶楼瓦肆、街巷寺观到处传唱。”

“陛下已下旨,命梁王主审,三司协理。太子近日传话于我...母亲看,此事该如何应对?”

如今民声鼎沸,人人皆斥曹如意丧尽天良。此时若为太子发声,必引火烧身。

这是陆青第二次见到武安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不似武将世家出身的男儿那般魁梧健壮,反透着一身书卷气。白皙清俊,温雅谦和,年岁虽长,风姿未减,可想年少时何等倜傥。

自醒来后,她陆陆续续见了不少人。

便是太夫人院里的常嬷嬷,也是一日跑两三趟,送药送汤送点心,小乔氏在太夫人回府后也来得殷勤,只是眼神里总藏着打量与疑色。

唯独她这位父亲,只象征性地来过一回。

口中念着:“青儿这不是好端端的?不过虚弱些,将养些日子便好了。你母亲就是太过忧心,才这般大惊小怪。”

抬脚要走,又顿了顿,问:“青儿可还认得父亲?”

陆青默然摇头。

陆安皱了眉:“许是路途劳顿所致。将府里上好的药材都用上,养养便好了。”

一盏茶未尽,人已离去。

武安侯府不似别家勋贵,后宅姨娘、通房一大堆。

这里仅有一位正妻,便是她的亲姨母——小乔氏。

侯府子嗣单薄。

她是已故原配大乔氏所出,下头还有个弟弟陆松,乃现任侯夫人小乔氏所生。

倒是后宅清净,清净得只有侯门尊贵,没多少烟火人气。

“太子那边,自有国公爷与朝堂诸公费心。”太夫人面色如常,语气更是平常,“武安侯府向来只守臣节,不预东宫事,方是立身之本。”

太夫人乃当今王皇后胞妹,太子乃王皇后嫡出,论亲缘是她嫡亲的外甥。太夫人这口气,倒好似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陆安松了口气。

眼下众人眼睛皆紧盯太子一党,他实在不愿惹一身腥。

太夫人瞥了眼神情松快的儿子:“你忙归忙,只是青儿身子还未大好。侯爷递个帖子,请位有经验的御医来仔细瞧瞧。”

陆青见老夫人目光慈爱中带着怜惜,忙起身行礼:“孙女已好多了,劳祖母挂心。”

这位侯府最尊贵的太夫人,不怒自威,话少却利落,与武安侯温吞的性子全然不同。

都说子肖其母,看来也不尽然。

小乔氏鼻腔喷气,嘴角上勾。

太夫人这是在敲打她...

这个亲姨母兼继母兼主母不尽责,女儿病着,连个像样的大夫都不请。

从前陆青安好时,也不见谁夸过半句。

如今病了一场,太夫人便拿话刺她。

侯府的人,没一个对得起她。

小乔氏面上不显:“我瞧青儿面色红润,恢复得倒好,还是侯府的贵气养人。”

她捻起帕子,余光扫过那对母子:“就快上元节了。松儿必定回府团圆,多见见亲人,青儿没准便能想起从前的事。”

这府里平日与道观有何分别?初一十五休沐,也不让陆松回府,说是莫耽误他读书。

太夫人历练自己儿子便罢了,连她的儿子也不放过。

堂堂侯府,难道请不起大儒来府执教?偏自幼便将她的松儿送出去读书,平日回来得也少,害得他们母子生疏。

陆安面上有两分尴尬。

女儿病了,他确实没来看过几回。

他想着府中有母亲,有妻子,还有一众仆妇,她们自会好生照料。

他轻咳两声:“说得是。母亲也许久未见松儿了。这孩子功课不错,前日陈祭酒遇见我,还夸了他好几句。”

太夫人垂首笑笑,鬓边额角的银发,眉眼低处的细纹,像是岁月来来回回地摩挲,终究只沉下风化后的沙砾,苍白无力。

“天不早了,都回去歇着罢。青儿留下陪我说说话。”一语既出,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虽融入这个应当熟悉却十分陌生的家不久,陆青仍瞧得真切,两位长辈行完礼一转身,小步捣得飞快,跟屁股被火燎了似的,唯恐谁比谁慢半步。

她眯眼弯唇,心头撇嘴,这对夫妻看着貌合神离,在对太夫人畏惧一事上,倒有种难言的默契。

“青儿,在笑什么?”太夫人招手唤她近前。

呃...

“许久未见祖母,孙女心中欢喜。”陆青立刻乖巧回应。

太夫人待她慈爱关切,汤药补品日日不断,说些好听话哄老人家开心,也是应当。

太夫人被她逗笑了。常嬷嬷也跟着笑,已许久未见太夫人如此开怀。

“不是说认不得人了么?”这孩子往日恭谨少言,如今倒添了几分活泼娇俏,更像个豆蔻少女的模样。

“祖母慈爱,孙女儿一见祖母便心生欢喜。人都说血脉相连,骨子里的亲缘是断不了的。”陆青顺势挽住太夫人的手臂。

想来这位陆姑娘与她同病相怜,都是被人害了的。

同是天涯被害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自沈寒变成了陆青,却不知那个郡主之女沈寒,是否仍在人间。

太夫人轻抚她的鬓发:“当真一点都记不起了?若想起什么,定要告诉祖母。”

这孩子眉眼长开了,粉唇玉颜,与当初的大乔氏一样美丽动人,甚至更胜其母。

红颜薄命...可莫要落得与她母亲一般的下场。

陆青颔首。

真不是不记得,她是根本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