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姑娘失魂了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726字
  • 2026-01-13 16:53:48

雨势渐收。

这场疾风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匆忙。

武安侯府,只余疏落雨声与穿廊风声。

珠帘垂檐,雨丝缠绵,落在琉璃瓦上,檐角边,廊阶前,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碎响空廊。

靖远堂正厅前,两根御赐的香楠木梁柱默然矗立,象征着府中至高的荣耀。细雨初歇,柱身蒙了层细密水雾,淡雅的木香被湿润空气氤氲开来,似有似无。

容嬷嬷沿着廊庑小步快走,身侧的小丫鬟高举油纸伞,几乎追不上她丰腴的身形。

“嬷嬷,您慢些,仔细雨水打湿了衣裳。”小丫鬟努力伸长手臂,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快些走,夫人还等着我呢。”容嬷嬷顾不得新做的紫袖袄被雨丝沾湿,满心惦念的,全是陆青醒来后的那股怪异劲儿。

小丫鬟偷偷告诉她:“大姑娘自醒来便像换了个人,不认人了,还总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说了什么?”斜倚在小叶紫檀贵妃榻上的美貌少妇,正是侯夫人小乔氏。

她身穿大红织金雁衔芦对襟袄,外罩妆花眉子,下着翠蓝四合如意云纹马面裙,一对金累丝镶宝石青玉掩鬓,衬得她光彩照人,慵懒中透出几分贵气。

容嬷嬷进屋先拢了拢袖口,顺手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大红遍地金貂鼠披风:“老奴不过离开一会儿,这些下人竟不知给夫人添衣,这天气又湿又冷的。”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因夫人畏寒,还另添了铜鎏金炭盆,棉帘将暖气捂得严严实实。

“你快说呀。”小乔氏黛眉轻蹙。

这几日她心中总不安稳,连素日喜爱的果馅顶皮酥都尝不出滋味。屋里人都打发出去了,只剩乳母容嬷嬷,是她信任的老仆。

容嬷嬷为她系好披风,低声回话:“说是大姑娘问了如今是哪一年,又问京里近来可有显贵人家办丧事...甚至还问,自己究竟是谁。”

如今满府上下,都觉着大姑娘许是魔怔了。连容嬷嬷自己,心里也渐渐起了疑。

小乔氏直起身来,瞪圆了眼:“你瞧着,她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

这才是她最要紧的。旁的,都无关紧要。

“夫人,老奴瞧着...大姑娘确实古怪。”容嬷嬷声音更轻,“自醒来就认不得人,莫说是您,就连从小陪她长大的扶桑也不记得了,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整日里尽问些没头没脑的怪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

虽觉难以置信,可桩桩件件就摆在眼前。

“这么说,是真不记得了?”小乔氏略松了口气,捧起手边的杏仁茶。

温热的甜香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焦灼。

“老奴看是。”容嬷嬷应声,又往前凑近半步,“还有一事,夫人...咱们是否该早做打算?听说,太夫人要从白云观回来了。”

原定是上元节后才回。太夫人向来喜静,她不在时,府里的规矩也松散些。

“回来便回来,难不成青儿病了还能怪到我头上?”小乔氏一脸不耐。

她养尊处优多年,早已不习惯这般烦心,此刻只觉鬓边细纹都要被愁出来了。

“那药不是说服下就见效么?怎的她却没事?”

倒也不是全然无事——

那丫头醒来后谁都不认识,前事尽忘,除了这副皮囊,内里竟似换了个人。

“许是...大姑娘体质特殊?”容嬷嬷将溜到嘴边的“命不该绝”四字咽了回去。

转而道:“这症候在民间倒也有说法,老奴曾听闻,这叫‘离魂症’。”

她低声劝解:“说是大病一场、走过鬼门关的人,有时魂就丢在那儿了。人是回来了,魂却留在了酆都鬼城...”

小乔氏听得心里发毛。

这丫头...如今是人是鬼?

“若真是丢了魂,倒也罢了。”容嬷嬷忧心忡忡,“老奴只怕...万一哪日,大姑娘又想起来了呢?”

小乔氏最怕的,也正是陆青哪天忽然想起什么...总不能叫人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守着她吧。

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要捱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如今追悔莫及。

本以为陆青绝无生机,才匆匆赶回府中安排后事。若侯爷与老夫人问起,本可说孩子是一场大病没熬过去...

偏偏,陆青竟熬过来了!

起初连日高烧,浑身滚烫。

她便借此由头,打发了陆青身边几个贴身丫鬟,只临时派了个熬药的粗使婆子看顾。

那些日子,她日日焚香沐浴、求神拜佛、三跪九叩。

每天都诵往生咒,祈愿这孩子下辈子投个好胎,享尽荣华。

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啊!

明明连大夫都摇头说“不行了”,谁知船将近京师时,陆青竟睁开了眼。

那一瞬,小乔氏心胆俱裂,吓得不敢近前,魂魄都似飞散了一般,还是容嬷嬷硬搀着她上前。

“眼下...是再不能动手了。”小乔氏又烦又惧。

她执掌侯府中馈多年,除太夫人院里不便过问,偌大侯府早已被她经营得密不透风、把持得滴水不漏,无人敢忤逆。府中但有风吹草动,她必是第一个知晓。

“莫说那药已没了,一时也难以到手。侯爷与太夫人又即将回府。若是人没醒倒还好说,如今她既醒了,你叫我如何是好?”小乔氏捧起温热的杏仁茶,抿了几口,稍稍定神。

“眼下先让丫鬟们紧盯着些。你既说她像失魂,那便咬定是‘离魂症’。即便她日后想起什么,也只当作胡话便是。”

小乔氏心里笃定:就算陆青此番病得蹊跷,侯爷与太夫人也绝不会苛责于她。

这些年她主持中馈、抚育子女,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太夫人那儿...”容嬷嬷沉吟道:“夫人,大姑娘这病,若太夫人和侯爷问起,咱们总得先备好一套说法。”

总不能只说陆青染了风寒,便忽然丢了魂、谁也不认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嘭!”

小乔氏重重撂下茶盅。

一提起侯府诸人,她便心生郁结。

她在这死人窝里埋了十几年,谁又曾给过她一个交代?

这侯府,就没人对得起她!

小乔氏一脸不屑:“就说染了风寒,大夫不也这么诊断的。再说了,侯爷素来不问内宅事,太夫人又只顾躲着清修,这侯府上下哪一桩不是我操持?有什么好怕的!”

老太婆倒是会躲清静...清修?

呸!

修己不修人,修人不修心。

“这些年来,两个孩子不都是我一手看顾长大的吗?虽说我是继室...”

小乔氏皱了皱眉,“我也是青儿的亲姨母。可怜我长姐走得早,只留下这点骨血。这些年,她的吃穿用度,我何曾短过分毫?便是论起嫡母的本分,我也自问够尽心尽力了。”

她话里透着浓浓的委屈,又夹着几分不甘的恼意。

容嬷嬷知道夫人闹脾气了,便体贴地轻拍她的背,慢慢顺着。

小乔氏反手握住容嬷嬷的手,低低唤了一声:“三娘。”

容嬷嬷在家行三,小乔氏已许多年不曾这样唤过她。

可见是真委屈了。

“若不是...被她瞧见了,我又何至于此。”她是想将长姐留下的这点血脉,好好抚养的,将来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这孩子虽自小与我不算亲近,可终究是我亲外甥女,血脉相连。若不是...若不是...唉!”

小乔氏委屈的眼圈微微发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当时那般情形,她只能这么做。

“她院里缺人,眼下只剩一个扶桑。你在府里仔细挑挑,再选几个稳妥的送过去。”小乔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压住那抹委屈的泪光。

“是,老奴自会办妥。那...齐嬷嬷...”容嬷嬷欲言又止,迎上乔氏倏然转厉的目光,忙低头噤声。

“她回不来了。”小乔氏垂眸看向指尖,丹蔻鲜红,十指如玉。

“府里另选个年长的送过去便是。不指望她能递什么话,年纪大的反倒安分,把人看顾好就成。”

倘若陆青当真失魂忘事,早早着手将她嫁出去也行。一旦出阁,可就由不得她胡乱开口了。

也省得自己夜夜难眠,总在梦中见到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