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云城的青石板路上，溅起迷蒙的水雾。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平日最勤快的商贩都躲在家里。只有玄天宗的弟子穿着蓑衣，在雨中穿梭，挨家挨户地敲门、查验。
城主府广场上，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已经搭好。
台面铺着朱红地毯，四周插着十八面玄天宗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台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供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光滑如月，边缘镶嵌九颗星辰宝石，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照妖镜。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雨中。有本城的修士，有过路的散修，也有来看热闹的凡人。他们被玄天宗弟子驱赶着，排成三条长龙，每个人都面色惶惶。
“所有人听好了！”一个玄天宗执事站在台上，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云逍长老慈悲，为清查潜入城中的魔道奸细，特举鉴魔大典。凡通过照妖镜查验者，可领‘清心符’一枚，自由出入青云城。若有抗拒查验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格杀勿论！”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被玄天宗弟子镇压下去。
李宸站在队伍中段，戴着匿形面具，化作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落魄散修。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色道袍，头发散乱，脸上还故意抹了些泥灰。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控制在凡人的频率。
但他手心全是汗。
怀中那枚替身符滚烫，玉简中的信息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千分之一息的延迟，三息的替身幻影——容错率几乎为零。
更让他不安的是，台上的照妖镜隐隐传来一种压迫感。那不仅是法宝的威压，更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镜中有一只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所有人。
“下一个！”
查验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凝元初期的散修。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台前，对着照妖镜躬身。镜面青光一闪，映出他的身影——人形清晰，气息正常。
“过。”执事挥手，旁边有弟子递上一枚黄色符箓。
散修松了口气，连忙接过符箓下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查验速度很快，平均五息一人。照妖镜的镜光扫过，能映出修士的真身、修为、乃至功法属性。有几个魔道散修试图蒙混过关，被镜光一照，立刻显形——或是头顶冒出黑气，或是背后浮现鬼影，当场就被玄天宗弟子擒拿。
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李宸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他微微抬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楼顶，负手而立。
云逍子。
虽然隔着数百丈，但李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像一柄剑悬在头顶。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队伍缓慢前移。
距离台前还有三十人、二十人、十人……
就在只剩下五人时，异变突生。
“我不查了！老子不查了！”
一个虬髯大汉突然冲出队伍，朝着城外方向狂奔。他身上爆发出凝元后期的灵力波动，显然隐藏了修为。
“找死！”
台上，云逍子并未出手。出手的是那个执事。
他一指弹出，一道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剑气如电，瞬间追上大汉，从他后心贯穿前胸。大汉扑倒在地，抽搐两下，没了声息。雨水迅速将血迹冲散。
“还有谁想逃？”执事冷冷扫视人群。
鸦雀无声。
查验继续。
终于，轮到了李宸。
他低着头，走上木台。雨水打湿了道袍，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狼狈。他走到照妖镜前三尺处，停下脚步。
“抬头。”执事命令。
李宸缓缓抬头。
镜面正对着他的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陌生散修的面容，气息驳杂，修为在淬体七转左右——这是匿形面具伪装的效果。但李宸能感觉到，镜光正在穿透面具，深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
照妖镜的探查分三层。
第一层：皮相。看容貌变化，这一层匿形面具完美通过。
第二层：骨相。看骨骼结构、肌肉分布，这一层面具也能模拟。
第三层：魂相。看神魂本质、功法根源——这一层，面具挡不住。
镜光开始深入。
李宸感觉到了熟悉的混沌气息在体内躁动——那是混元道胎的本源，一旦被照出，必死无疑。
就是现在！
他心念一动，怀中替身符无声燃烧。
轰——
一个与他伪装后完全相同的幻影出现在原地，气息、容貌、甚至神魂波动都一模一样。而真身在符箓激活的瞬间，向后微退了半步。
这半步，正好卡在镜光探查的节奏里。
照妖镜镜面，第九颗星辰的符文闪烁了一下——那是玉简中记载的缺陷节点。千分之一息的延迟出现了。
镜光扫过幻影，顺利通过。
“下一个。”执事挥手。
李宸走下木台，接过清心符。符箓入手温润，但他能感觉到，符中有微弱的追踪印记——这是玄天宗的惯用手段，表面给予自由，实则暗中监控。
他不动声色地将符箓收入怀中，混入通过查验的人群中。
走出广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逍子依旧站在楼顶，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有那么一瞬，李宸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很快移开了。
成功了？
李宸不敢确定。他随着人流离开广场，在城中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客栈，名为“悦来居”。这是墨十三提前安排的落脚点，老板是神工组织的外围成员。
“客官，住店？”柜台后，一个独眼老者抬头。
“天字三号房。”李宸说出暗号。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号房有人住了，地字七号房空着。”
“那就七号房。”
老者递过钥匙：“上楼右转，最里间。”
李宸接过钥匙上楼。进了房间，他立刻布下三重禁制，这才松了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刻，如果替身符晚激活一瞬，如果延迟时间计算错误，如果云逍子亲自探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但终究是过来了。
他摘下匿形面具，面具表面有些发烫——长时间承受照妖镜探查，消耗了不少幻术能量。估计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月。
需要尽快补充材料了。
李宸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同时，他取出那枚清心符仔细研究。
符箓的追踪印记很隐蔽，藏在符文结构的夹层中。寻常修士根本发现不了，但李宸有混沌左手的材料感知能力，能清晰“看”到印记的每一个节点。
他左手按在符箓上，怨念火种分化出一缕，渗入符中。
嗤——
暗红色的火焰沿着符文线路蔓延，精准地烧毁了追踪印记，却没有破坏符箓本身的功能。三个呼吸后，追踪印记彻底消失。
现在，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清心符了。
李宸将符箓收起，正要继续调息，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他闪身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雨幕中，三道身影从城主府方向飞出，落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手持一面罗盘——正是昨天在火龙窟见过的王千炼！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悦来居。
“在这里。”王千炼声音冰冷，“封锁客栈，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糟了！
李宸心头一沉。
追踪的不是清心符，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快速回想，突然想到——是千面树胶！
千面树胶在百变林生长，沾染了那里的混乱法则气息。而照妖镜能探查法则层面的异常。虽然匿形面具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但刚才近距离接触，还是被镜光捕捉到了一丝残留。
王千炼作为炼器宗师，对材料气息极其敏感。他肯定察觉到了异常，所以才追踪而来。
逃！
李宸毫不犹豫，转身冲向房门。
但刚打开门，走廊两端已经各站了两名玄天宗弟子，修为都在凝元中期。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更多人在上楼。
被包围了。
李宸退回房间，看向窗户——外面也有三道气息锁定着这里。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他没有绝望。
混沌左手握紧，掌心怨念火种重新燃烧。虽然微弱，但足够一战。
“破窗！”
李宸一脚踢碎窗户，纵身跃出。人在空中，摇光剑已经出鞘，剑光斩向最近的一名弟子。
那弟子早有防备，祭出一面盾牌抵挡。
铛！
剑光斩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借着反震之力，李宸在空中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
“哪里走！”
王千炼冷哼一声，抬手一抓。
空中突然出现一只青色巨手，覆盖三丈范围，朝着李宸当头抓下。这是化神期修士的“灵力化形”，威力远超凝元境的灵力外放。
李宸咬牙，左手向上一托。
怨念火种全力爆发，暗红色的火焰化作一面火盾，迎向巨手。
轰！
火焰与巨手碰撞，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化作白雾。火盾只坚持了一息就轰然破碎，但这一息时间，李宸已经落地，朝着城南方向疾驰。
“追！”
王千炼带着众弟子紧追不舍。
一场追逐战在雨中的青云城展开。
李宸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巷道间穿梭。他对城内的地形早已熟悉，专挑狭窄难行的小路。追兵人数虽多，但在这种地形下无法展开合围。
但王千炼的威胁太大。
化神中期修士，灵力浑厚，速度远超凝元境。无论李宸怎么绕，距离都在不断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小子，你跑不掉的！”王千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宸突然转身，左手向后一挥。
九怨透骨梭射出！
梭镖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取王千炼面门。这是淬不及防的一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王千炼果然被阻了一瞬。
他抬手拍飞梭镖，但这一耽搁，李宸又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李宸边逃边战，用尽所有手段拖延。星辰盾、星辉软甲、各种低阶符箓……能用的全用上了。但灵力消耗巨大，伤势也在加重。
半个时辰后，他逃到了城南城墙下。
城墙高十丈，有阵法守护。此刻城门紧闭，守城卫队严阵以待。
前有城墙，后有追兵。
绝境。
李宸背靠城墙，喘着粗气。体内灵力只剩一成，混沌左手的怨念火种摇曳欲熄。身上多处受伤，最重的是左肩的一道剑伤，深可见骨。
王千炼带着二十余名弟子围了上来，呈扇形将他堵在墙角。
“交出千面树胶和炼制面具的方法，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王千炼盯着他，眼神炙热，“那种融合混乱法则的炼器手法……是失传的‘混沌炼器术’吧？你是李玄风的传人？”
李宸没有回答。
他在快速计算着逃生的可能。
翻墙？城墙有阵法，强闯必死。
硬拼？毫无胜算。
唯一的生机，在脚下——城墙根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只有一尺见方。但那是通往城外的唯一通道。
问题是，排水口有铁栅栏，而且肯定有禁制。
需要时间破开。
“不说话？”王千炼失去了耐心，“那就死吧。”
他抬手，五指虚握。
五道青色剑气凝聚，每一道都散发着化神期的威压。剑气锁定李宸，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必杀一击。
李宸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剑气即将发出的瞬间，异变再生。
轰隆隆——
大地突然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地脉层面的剧烈波动。以城主府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面同时裂开无数缝隙，炽热的地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地火暴动？！”王千炼脸色大变。
火龙窟的地火脉，失控了！
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赤红。热浪席卷全城，雨水在落地前就被蒸发。建筑物开始崩塌，人群哭喊着奔逃。
混乱，极致的混乱。
李宸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混沌左手按在排水口的铁栅栏上。
怨念火种最后的火焰涌出，配合混沌气的侵蚀特性，瞬间融化了栅栏。他身形一缩，钻进排水口。
管道狭窄潮湿，充满恶臭。但他顾不得这些，拼命向前爬。
身后传来王千炼的怒吼，但很快被坍塌声淹没。
爬了约三十丈，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
李宸冲出排水口，外面是护城河。他落入河中，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河水冰冷刺骨，冲刷着伤口带来剧痛。但他咬紧牙关，顺流而下十里后，才爬上岸边。
回头望去，青云城已化作一片火海。
地火暴动还在持续，火焰如巨龙般在城市中肆虐。玄天宗的弟子在救火、救人，但杯水车薪。
王千炼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正愤怒地搜寻着什么。
但他找不到李宸了。
李宸拖着伤躯，钻进河边的芦苇丛。他取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吞下，又用河水清洗伤口，简单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地，仰望天空。
乌云散开，暴雨停歇。夕阳从云缝中透出，将天边染成血色。
这一日，他从鉴魔大典的绝境中逃生，但也失去了青云城这个暂时的庇护所。更重要的是，身份已经彻底暴露——王千炼认出了他的炼器手法，云逍子很快就会知道。
前路，更加艰险。
但李宸的眼神依旧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标注大胤皇陵的地图，展开。
南方，三千里外，就是大胤神朝的边境。
那里有《九劫长生诀》第二块残碑，有混元圣人的膻中窍精华，也有神工组织承诺的帮助。
是时候南下了。
李宸收起地图，站起身。
伤口还在渗血，灵力近乎枯竭。但他一步一步，朝着南方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而在青云城的火海中，王千炼站在废墟上，手中握着一块从李宸身上扯下的布片。
布片上沾染着千面树胶的气息，还有一丝……混沌的味道。
“混沌炼器术，终于再现世间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李玄风，你的传人比你当年更强。但这一次，他逃不掉的。”
他转身，朝着玄天宗山门的方向飞去。
一场跨越三千里的追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