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妈妈李婉清见王凛自从打了声招呼后,就杵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只会僵硬地微笑,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心里不由得着急。她悄悄挪近一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王凛的胳膊,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对着韩暖玉和其他姐妹,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凛儿!发什么呆呢!倒是跟人家韩姑娘说说话呀!傻站着干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王凛被戳得一激灵,脸上强装的笑容差点垮掉。他苦着脸,微微侧过头,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带着十足的委屈和窘迫,对二妈妈低声抱怨道:
“二妈妈呀……我的亲二妈妈!您是不知道啊!我……我昨天在山上,刚用手铐把人家姑娘给铐树上了!今天又搁这儿跟她相亲……我这……我这脚指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我尴尬得都快喘不上气了,还聊啥呀?”
李婉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内幕消息”,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都瞪大了一圈,难以置信地飞快瞥了王凛一眼,又赶紧恢复正常表情,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这俩孩子昨天还有这么一段“孽缘”!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一丝哭笑不得,再次压低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你这孩子!昨天那是演习,情况特殊!但现在是在家里,是相亲!一码归一码!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赶紧给我好好跟人姑娘赔个笑脸,找点话说!”
王凛心里哀嚎,这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看着二妈妈带着警告和催促的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游移地看向韩暖玉,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找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开场。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凡。
正当气氛在王凛的刻意沉默和几位姨太太努力圆场下,显得有些凝滞时,韩暖玉却忽然轻轻“呀”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俏皮,对王凛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转向身后侍立的一个穿着素净、模样伶俐的小丫鬟,柔声道:“小翠,把我给少帅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小姐。”名叫小翠的丫鬟应声上前,将一个用锦缎包裹、尺许见方的扁平木盒双手捧到韩暖玉面前。
韩暖玉接过木盒,并未直接递给王凛,而是先对几位姨太太歉然一笑,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王凛,眼眸清亮,带着真诚的笑意:“凛少帅,初次见面,也不知该准备些什么才好。家父常说,军人最重时间,分秒必争。我便自作主张,选了这件小玩意儿,希望少帅不要嫌弃。”
说着,她亲手打开了木盒。盒内衬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怀表。这怀表显然不是凡品,表壳是温润的白金材质,边缘雕刻着简约而精致的蔓草花纹,表盖中央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深蓝色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光芒。打开表盖,里面的表盘洁白珐琅,罗马数字清晰优雅,黑色的指针精准地行走着,发出极轻微的、令人心安的“滴答”声。更特别的是,表链并非寻常金属链,而是用深色皮革编织而成,显得既典雅又带着一丝硬朗的军旅气息。
“这是一块精密怀表,”韩暖玉轻声解释道,“走时很准,据说还能防震防水。想着少帅在军校操练,或将来沙场点兵,或许能用得上。”
这份礼物,既贵重又贴心,更难得的是完全契合王凛的身份和处境,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赠送物品常有的脂粉气或矫揉造作。几位姨太太看得眼睛发亮,纷纷出声称赞:
“哎呦!这表可真精致!暖玉真是有心了!”
“是啊凛儿,你看暖玉多体贴,这礼物选得太合适了!”
王凛看着那块怀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韩暖玉会准备礼物,更没想到是这么一份既显身份又实用、完全投其所好的礼物。这和她昨天在森林里那有些娇蛮、最后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这份心思和得体,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未婚妻”。
他心中的尴尬和抵触,在这一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袭击”冲淡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木盒,触手是木盒的温凉和丝绒的柔软。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韩暖玉一眼,只见她笑意盈盈,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或嘲讽。
“多谢韩姑娘,礼物……我很喜欢。”王凛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他合上表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冰凉的蓝宝石,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礼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凛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也让他意识到,这场被安排的婚事,或许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纯粹的利益交换。至少,这位韩家小姐,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接过那块精致贵重的怀表,王凛确实感到一阵手足无措。他这次从军校回来得匆忙,满心只想着展示新军装和休息,压根没想过家里会给他安排这么一出“相亲”,更别提准备什么见面礼了。此刻收了人家姑娘这么一份用心且价值不菲的礼物,自己却两手空空,这实在太失礼了。他拿着木盒,感觉有点烫手,脸上刚缓和一点的尴尬神色又浮现出来。
一直留意着他神色的二妈妈李婉清,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她趁着韩暖玉正微笑着回应其他姨太太对怀表赞叹的间隙,极快地、用只有王凛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傻小子,慌什么?就知道你从军校那个和尚庙里出来,啥也没准备。放心吧,二妈妈替你想着呢。”
王凛闻言,猛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二妈妈一眼。姜还是老的辣,二妈妈果然心思缜密。
只见李婉清不慌不忙地转向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我让准备的那个锦盒拿来。”
“是,二太太。”丫鬟应声而去,很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锦盒回来了。
李婉清接过锦盒,却没有直接交给韩暖玉,而是笑吟吟地看向王凛,故意抬高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和宠溺对韩暖玉说道:“暖玉姑娘,你瞧瞧我们家凛儿,收到你的礼物高兴是高兴,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他呀,其实也给你备了份小礼物,就是性子拗,非得让我这个当妈的来替他送。”
这话一出,不仅韩暖玉有些意外地看向王凛,连其他几位姨太太也都露出了好奇和鼓励的笑容。三妈妈赵玉梅还打趣道:“哟,我们凛儿开窍了?还知道给姑娘家准备礼物了?”
王凛被二妈妈这话说得耳根微热,但心里明白这是二妈妈在给他圆场、挣面子,只好配合地微微低下头,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李婉清将锦盒递向韩暖玉,温和地说:“暖玉姑娘,一点小心意,希望你喜欢。凛儿在军校,也没什么机会挑女孩子家的东西,这是他根据自己的心意选的,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韩暖玉连忙双手接过,道谢:“谢谢二太太,谢谢……凛少帅。”她好奇地打开锦盒,只见深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温润剔透的白玉,打磨得极其光滑,簪头则是一朵小巧精致的白玉兰花苞,旁边点缀着两片用淡绿色翡翠雕成的嫩叶,造型清雅,玉质上乘,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几分灵动的雅致。
“这玉簪真漂亮!”四妈妈陈素贞赞叹道。
“凛儿眼光不错嘛!”五妈妈周雅兰也笑着附和。
韩暖玉看着玉簪,眼中也流露出真实的喜爱。她再次向王凛和李婉清道谢:“谢谢,这玉簪我很喜欢,让少帅费心了。”
王凛看着韩暖玉脸上真诚的喜欢,又看看二妈妈那带着深意的笑容,心里明白这礼物肯定是二妈妈精心挑选的,既符合韩暖玉的身份气质,又替他全了礼数。他心中对二妈妈充满感激,同时也对韩暖玉的落落大方有了更好的印象。这场一开始让他无比抗拒的会面,似乎正在朝着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他微微颔首,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韩姑娘喜欢就好。”
正当后花园里几位姨太太围着王凛和韩暖玉,气氛在礼物往来后稍稍缓和,但依旧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前厅通往花园的廊道传来。
“哈哈哈,我说你们几个,围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别把人家两个孩子给吓着了!”
只见王逸霆和韩伯雄并肩走了过来,显然前厅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王逸霆心情似乎不错,目光扫过凉亭这边,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身姿挺拔却略显局促的儿子,以及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和……异常显眼的、红透了的耳根。
王逸霆立刻找到了打趣的机会,他大步走过来,指着王凛,对几位姨太太和韩伯雄笑道:“瞧瞧!瞧瞧我这儿子!平时在军校、在老子面前不是挺能的吗?这怎么见了暖玉姑娘,耳朵红得跟那猴儿屁股似的?你们这几个当妈的,就别在这儿围着看热闹了,年轻人脸皮薄,都被你们看得不好意思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王凛的耳朵上。
王凛本来就在强装镇定,被父亲这么当众一点破,尤其是“猴屁股”这个形容,让他瞬间感觉血液“嗡”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和耳朵!那耳朵更是红得发亮,简直要滴出血来!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位姨太太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俊不禁,掩嘴轻笑起来。连一向温婉的二妈妈李婉清都忍不住笑着摇头。韩暖玉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王凛那对红得惊人的耳朵,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也明白过来,忍俊不禁地微微侧过头,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免得笑出声来,但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王凛心里发出一声哀嚎:爹!您可真是我亲爹啊!我这儿都快用脚趾头抠出三进大院了,您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王逸霆仿佛没看见儿子的窘态,笑着挥挥手,对几位姨太太和周围的丫鬟下人道:“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伯雄兄,咱们哥俩再去书房聊聊以后的合作。你们几个,”他对着姨太太们,“也该干嘛干嘛去,把地方留给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是,老爷。”几位姨太太心领神会,笑着应声,又纷纷对王凛和韩暖玉投去鼓励的眼神,便随着王逸霆和韩伯雄离开了。下人们也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候着。
刚才还颇为“热闹”的后花园,转眼间就只剩下王凛和韩暖玉两人,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王凛那依旧滚烫、仿佛在嗡嗡作响的耳朵所带来的存在感。
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安静,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刚才被众人目光聚焦的尴尬尚未散去,此刻独处的寂静又带来了新的、更令人心慌的张力。
王凛僵在原地,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偷偷瞄了一眼韩暖玉,发现她也微微低垂着眼睑,白皙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
王凛在心中疯狂呐喊:完了完了,这下更尴尬了!该说点啥?说天气真好?还是问她昨天被铐着疼不疼?!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王凛感觉那对“猴屁股”似的耳朵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心脏也跳得有点快。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为昨天那桩“孽缘”道个歉,不然这坎儿永远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目光有些游移地看向韩暖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嗯……那个……暖玉姑娘,”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在眼下有点过于正式和生分,但又不知该如何改口,“昨天……在山上,真对不起。是我太鲁莽,太无礼了。我……我跟你赔礼道歉。”
说完这番话,他感觉脸上又有点发热,但心里却轻松了不少,像是搬开了一块大石头。他忐忑地等着韩暖玉的反应。
韩暖玉听到他的道歉,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甚至“扳回一城”的绝佳突破口。她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哎呦”了一声,抬起自己那只昨天被铐住的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头微蹙,露出一副楚楚可怜、心有余悸的模样,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娇嗔:
“现在知道道歉啦?昨天你那手铐铐得可紧了,我这手腕现在还有点疼呢……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王凛的反应。
王凛一看她这架势,还揉着手腕喊疼,心里顿时一紧,愧疚感更重了。他也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急切和殷勤说道:“还疼吗?我……我帮你揉揉吧?”说着,就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腕,想用实际行动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韩暖玉却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藏到了身后。她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和得逞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嗔怪地瞪了王凛一眼:
“不用!谁要你揉啦!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王凛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唐突。他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比刚才被父亲打趣时还要红。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
看着王凛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窘迫样子,韩暖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如春花绽放,驱散了刚才所有的尴尬和紧张。她发现,这个在丛林里冷得像块冰、出手果断狠辣的少帅,原来也有这么笨拙和可爱的一面。
“好啦好啦,原谅你啦!”韩暖玉笑着说道,语气轻松了许多,“看在你今天道歉还算诚恳的份上,昨天的事……就一笔勾销啦!”
听到这句话,王凛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这一笑一闹之间,两人之间那层因为陌生和过往不快而筑起的冰墙,似乎瞬间消融了大半。空气终于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丝轻松和……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