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花园里,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四姨太陈素贞、五姨太周雅兰和六姨太林婉仪正陪着韩暖玉在凉亭边赏花闲聊。韩暖玉举止得体,言谈温婉,引得三位姨太太心中暗自点头,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
正说着,就见二姨太李婉清和三姨太赵玉梅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二姐,三姐,你们怎么也得空过来了?”四姨太陈素贞有些意外地问道,通常前厅有重要男客时,她们几人都会默契地留在后宅。
李婉清和赵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婉清上前几步,凑到陈素贞、周雅兰和林婉仪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只见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些许担忧的神色,纷纷点头,目光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看似专注地欣赏一株兰花的韩暖玉。
她们的小动作和眼神交流虽然轻微,但韩暖玉何等聪慧,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想来,是那个家伙回来了……那个在丛林里,先是冷酷地将自己铐在树上,后来又去而复返、开枪引来救援的年轻人。听王伯伯和爹爹的谈话,他应该就是王伯伯的儿子,自己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
想到昨天那番遭遇,韩暖玉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那个人的身影在她脑中清晰起来——挺拔,冷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最后流露出意想不到的担当。和眼前这精致花园、温柔姨太太们构成的画面格格不入,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没有丝毫凌乱的鬓发,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端庄大方,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与狡黠,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很好奇,那个在野外像头孤狼般的家伙,回到这钟鸣鼎食之家,穿上笔挺的军装,会是什么模样?见到自己,又会是什么反应?他……还记得昨天那个被他铐住的“麻烦”吗?
凉亭边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几位姨太太心照不宣,话题依旧围绕着花花草草,但注意力却都不自觉地分出了一丝,悄悄投向通往后院的那道月亮门。而韩暖玉,表面上依旧娴静地听着姨太太们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也时不时地扫向同一个方向。
整个后院,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却又充满未知的相遇。只有盛开的鲜花和潺潺的流水,依旧无忧无虑地装点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天地。
王凛磨磨蹭蹭地走到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旁,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他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像做贼似的,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花园里张望。
凉亭边,几位姨太太正围着一个身着淡雅旗袍的窈窕身影说笑。那女子背对着他,身姿纤细,乌黑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仅看背影,便觉气质娴静优雅。
王凛心里嘀咕:“光看个背影有什么用……快点转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大家闺秀’,非得塞给我不可。”他既希望对方长得丑一点,好让自己有理由坚决反对,又隐隐有点好奇,能被父亲和韩伯雄如此看重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那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掩唇轻笑,随即自然地侧过身来,与旁边的六妈妈林婉仪说话。
就在她侧过身,将大半张脸暴露在王凛视线中的那一刻——
王凛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是她?!
虽然她换上了精致的旗袍,脸上化了淡妆,发式也变成了端庄的发髻,与昨天那个在丛林里惊慌失措、裙摆被勾破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但那张脸,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清澈中带着点倔强的眼睛……王凛百分之百确定,就是昨天那个被他铐在树上的蓝衣姑娘!
“我……靠……”一句粗口差点脱口而出,王凛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这缘分也太他娘的巧了吧?!巧得让人简直不敢相信!昨天还在荒山野岭针锋相对,虽然是他单方面“制裁”人家,今天就成了自己必须要去面对的“未婚妻”?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昨天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想起把她铐在树上,想起她气急败坏地说“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想起自己那句怼死人的“你妈没告诉你吗”……这……这待会儿见面可怎么收场?
王凛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头,找个地方先冷静一下。但脚步刚动,他又停住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父亲就在前厅,这事根本由不得他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注定要面对,那就不能失了气势。
他站直身体,退后两步,远离月亮门,开始仔细地整理起自己的军装。他用力抻平上衣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将衣领整理得更加挺括,确保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又低下头,用袖子仔细擦亮已经锃亮的长筒军靴鞋头。他甚至还就着旁边水池的倒影,将原本就很整齐的头发又仔细梳理了一遍。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整理仪表,而是在披挂上阵前的最后准备。他要以最精神、最无可挑剔的军人姿态,去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他措手不及的“未婚妻”。他要让她知道,也让父亲知道,他王凛,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安排的小孩子了。
整理完毕,王凛再次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军人特有的坚毅和……视死如归?他迈开穿着长筒军靴的双腿,步伐坚定地踏进了后花园,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这场由父辈定下的、开局就充满戏剧性的“相亲”,正式拉开了序幕。
当王凛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后花园的月亮门口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军装,长筒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确实显得英气逼人。
几位姨太太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爱。王凛强压下心中的尴尬和纷乱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先规规矩矩地向几位妈妈问好:
“二妈妈,三妈妈,四妈妈,五妈妈,六妈妈。”他依次称呼,礼节周全。
“哎,凛儿来了!”二妈妈李婉清笑着应道,暗中递给他一个“放松点”的眼神。
“快过来,凛儿,正和韩姑娘说起你呢。”三妈妈赵玉梅热情地招手。
王凛硬着头皮走过去,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位亭亭玉立的韩暖玉身上。他努力装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刻意保持着疏离和礼貌:“这位就是韩姑娘吧?你好,我是王凛。”
韩暖玉抬起眼帘,看向王凛。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大家闺秀的矜持,但若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她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凛少帅好。”
两人这“初次”见面的寒暄,看似平静无波,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微妙张力。
这时,四妈妈陈素贞率先笑着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亲热地拉着韩暖玉的手,对王凛夸赞道:“凛儿,你可是来了。我们正和暖玉夸你呢!瞧瞧我们凛儿,穿上这身军装多精神!模样更是没得挑,俊!”
五妈妈周雅兰也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夸张的骄傲:“可不是嘛!我们凛儿不光长得帅,能力也强!在军校里那可是拔尖的!将来肯定比他爹还有出息!”
六妈妈林婉仪则笑着补充,试图往“性格”上引:“最重要的是性子好!别看他平时在高冷的很,回到家对我们这些妈妈可孝顺了,知道疼人,贴心着呢!”
“会疼人?”“贴心?”
站在一旁的王凛,听着妈妈们这毫不吝啬的、甚至有些脱离实际的夸奖,尤其是“会疼人”“贴心”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韩暖玉。
果然,韩暖玉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还适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但王凛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揶揄。那眼神分明在说:会疼人?贴心?昨天在森林里把我铐在树上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王凛顿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生平第一次被夸得如此坐立难安。他只能干咳两声,勉强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场由长辈们主导的、充满善意的“推销”现场,对他和韩暖玉而言,简直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无声的喜剧。而唯一的观众和参与者,就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