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凛就醒了。虽然身体依旧残留着魔鬼周的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一想到要回家,还能有两天的自由,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向父亲、向家里的妈妈们、甚至向整个凛州城展示一下自己在军校的蜕变。
他打开衣柜,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便装,落在了昨天刚发下来的那套新式常服上。野战灰的色泽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衣服,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仔细地穿上挺括的灰色长裤,将裤腿一丝不苟地塞进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军靴里。然后是那件单排扣的灰色上衣,纽扣是哑光的金属材质,扣起来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对着宿舍里那面不大的镜子,仔细整理着衣领,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虽然没有军衔肩章,但这身剪裁合体、设计精良的军装,已经将他挺拔的身姿和经过训练后愈发沉稳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哟!凛子,这么正式?回家相亲啊?”颜泽远揉着惺忪睡眼,看着打扮得如此正式的王凛,打趣道。
王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故意挺直腰板,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怎么样?帅不帅?”
“帅!帅呆了!”颜泽远竖起大拇指,“你这走出去,怕不是要迷死半条街的姑娘!”
王凛心情大好,拍了拍颜泽远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收拾。”
说完,他迈着经过严格队列训练、充满力量感的步伐,走出了军校大门。长筒军靴的鞋跟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咔哒”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
阳光洒在他灰色的军装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他身姿笔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却能敏锐地捕捉到路人的反应。
卖早点的小贩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匆匆赶路的行人投来或惊讶或欣赏的目光;尤其是那些穿着时髦衣裙的年轻女学生或富家小姐,更是忍不住驻足,或掩嘴轻笑,或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这道挺拔的灰色身影,脸上飞起红霞。
“看那个军官,好精神啊!”
“这军装没见过,真好看!”
“是军校的学员吧?这么年轻……”
这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和那些倾慕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王凛的心。他心中不禁洋洋得意,一种混合着骄傲、自信和一点点少年人虚荣的情绪油然而生。这身军装,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他这几个月来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的证明,是他告别过去那个或许还有些青涩的少爷身份,向着一名真正军人转变的标志。
他越发挺直了脊梁,步伐更加坚定有力,感受着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坚实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骄傲上。这感觉,比打赢一场仗还要痛快!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那座威严的大帅府走去,心里盘算着父亲和妈妈们见到他这身新行头时会是什么表情。他完全不知道,家里等待他的,除了亲人的惊喜,还有一个关乎他终身大事的、巨大的“惊喜”。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急于向世界展示自己成长的、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
王凛穿着笔挺的新军装,心情颇佳地走到大帅府气派的大门前。还没等他迈步进去,就注意到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车牌号显示并非凛州本地,而且款式低调中透着奢华,一看就是重要人物的座驾。
“家里来客人了?”王凛正暗自嘀咕,就见父亲的副官李二喜穿着一身同样崭新的灰色常服,从门房里走出来,似乎正要安排车辆相关事宜。
“二喜叔!”王凛喊了一声。
李二喜闻声转头,看到是王凛,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都顾不上说车的事,先是围着王凛转了一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小子!可以啊!这身新行头一穿,精神!真精神!比你二喜叔我这老梆子穿着可帅多了!听说你们在军校里搞了个什么‘魔鬼周’,你小子还成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两个之一?有种!没给帅爷丢脸!”
王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二喜叔,您就别取笑我了。对了,这些车是怎么回事?家里来什么重要客人了?”他更关心门口这些不寻常的车辆。
李二喜这才收起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戏谑和认真的表情:“嘿嘿,你小子还蒙在鼓里吧?是你‘老婆’来了!”
“老婆?!”王凛差点跳起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二喜叔,您可别瞎说!我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老婆?我怎么不知道?”
李二喜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样子,解释道:“这事儿啊,说来话长,是老年间的约定了。当年大帅和白家军争地盘,遭了暗算,身负重伤,是咱们东洲数一数二的恒业商会会长韩伯雄韩老爷,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大帅藏在家里,请医送药,救了大帅一命。大帅感激不尽,当时就和韩老爷拜了把子,说好了将来一定要让你娶他的宝贝闺女当儿媳妇,亲上加亲!”
王凛听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抵触:“就因为这?我连那女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凭什么就要我娶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之命这一套?”
他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一种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油然而生。
李二喜看着王凛的反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凛儿,二喜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不是……还想着在赛林诺斯那时候的那个女朋友,叫艾丽丝的姑娘?”
王凛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但眼神里的波动却出卖了他。在赛林诺斯自由联盟星辉学院的那一年,是他少有的、远离家族纷争和继承人身份的轻松时光,和艾丽丝那段朦胧美好的感情,是他心底深处一块不愿触及的柔软。
李二喜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凛儿,听叔一句劝,忘了她吧。你们俩,不可能的。先不说隔着千山万水,就说你的身份,东洲未来的少主,娶一个外国女子,这里头牵扯太多,大帅是绝不会同意的。韩家小姐,才是门当户对,而且韩家对咱们有恩,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王凛沉默了下来,紧抿着嘴唇,刚才因为新军装和回家而产生的喜悦心情荡然无存。他看着门口那些象征着“命运安排”的黑色轿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象征着成长和改变的崭新军装,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本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代表着他可以主宰自己的未来了,却没想回到家,等待他的却是一桩早已被定下的、不容置疑的婚约。
正当王凛因李二喜的话而心情郁结、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时,大帅府内又走出了两位仪态万方的女子。正是王逸霆的二姨太李婉清和三姨太赵玉梅。
两位姨太太显然也是听闻王凛回来了,特意出来迎接。她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身着笔挺新式灰军装、身姿挺拔的王凛,眼前顿时一亮。
“哎呦!这是谁家的俊后生呀?差点没认出来!”二姨太李婉清性子温婉,说话也柔和,她走上前,慈爱地替王凛理了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眼中满是欣赏,“瞧瞧这身板,这精神头,军校真是锻炼人!这新军装穿着,可比以前那黑褂子精神多了!”
三姨太赵玉梅性格更爽利一些,也笑着打趣道:“可不是嘛!咱们凛儿这一穿上,走在街上,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呢!刚才在屋里就听下人说,少爷穿着新军装回来了,神气得很!”
李婉清心思细腻,夸赞之后,立刻察觉到了王凛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强颜欢笑,再联想到府里此刻的客人,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她与赵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拉着王凛的手,柔声道:“凛儿,你二喜叔……都跟你说了?”
王凛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显然情绪低落。
赵玉梅见状,也放软了语气,劝道:“好孩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婚姻大事,谁不想找个自己可心可意的?我们做女人的,更能明白这其中的滋味。”她话里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李婉清接过话头,声音更加温柔:“凛儿,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决定的事,尤其是这种关乎王家声誉和……嗯,报恩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韩会长当年确实对你爹有救命之恩,这份情,咱们王家得记着,也得还。”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凛的脸色,继续道:“再说了,那韩家小姐,我们刚才在屋里也见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绝不是那等骄纵蛮横之人。你爹和你韩伯伯的意思,也是先让你们年轻人见见面,相处看看,未必就像你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赵玉梅也帮腔:“就是!感情嘛,处处就有了!总好过……总好过一些没着没落的念想。”她话里有话,显然也隐约知道些王凛在赛林诺斯的事情。
两位姨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恳切,充满了关怀。她们虽然不是王凛的亲生母亲,但多年来待他视如己出,她们的劝慰,王凛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王凛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心里的疙瘩并未解开。他低声道:“二妈妈,三妈妈,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只是这事太突然了。”
“妈知道,妈知道。”李婉清拍着他的手背,“先进去吧,别让你爹和客人久等了。无论如何,面上总要过得去,别让你爹下不来台。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啊?”
赵玉梅也点头:“对,先进去。大大方方的,也让韩家看看咱们王家少帅的气度!”
在两位妈妈温柔的劝解和催促下,王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抗拒,整理了一下军装,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跟着她们,迈步走进了那座既熟悉、此刻又让他感到些许压抑的大帅府。命运的齿轮,似乎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开始缓缓转动。
王凛依言走进了陈设奢华的大客厅。果然,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父亲王逸霆和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韩伯雄在对坐饮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气氛看似融洽,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逸霆看到儿子进来,尤其是看到他身上那身笔挺的新军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随即就被更重要的“正事”所取代。他招了招手:“凛儿,过来。这位就是你韩伯父,快问好。”
王凛压下心头的百般不情愿,走上前,对着韩伯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缺乏温度:“韩伯父好。”
韩伯雄笑眯眯地打量着王凛,连连点头:“好,好!逸霆兄,虎父无犬子啊!贤侄这一表人才,气宇轩昂,穿上这身新军装更是英气逼人!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
王逸霆哈哈一笑,显然对这番夸奖很受用,他拍了拍王凛的肩膀,说道:“好了,年轻人不用陪我们老头子在这儿干坐着了。你韩伯伯的千金,暖玉那孩子,说想在府上逛逛,你四妈妈、五妈妈、六妈妈陪她去后院了。你也去后院吧,和韩姑娘见见面,说说话,年轻人之间总比跟我们这些老古董有话说。”
王凛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他低垂着眼睑,闷闷地应了一声:“是,爹。”然后对着韩伯雄微微颔首,便转身退出了客厅。
一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王凛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郁闷和烦躁。他沿着熟悉的回廊,机械地朝着后院走去。
雕梁画栋的回廊,假山流水的庭院,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致,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儿是二喜叔关于艾丽丝的劝诫,一会儿又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模糊的影子。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打扫或修剪花草的下人,见到他,都恭敬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问好:“少爷好!”
“少爷您回来了!”
若是平时,王凛虽然性子不算热络,但至少会微微点头示意,或者简单地“嗯”一声。但今天,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从问好的下人身边走过,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下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奇怪。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穿着这么精神的新军装,脸色却这么难看?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大洋似的。平时虽然也高冷,但待人接物还是有礼有节的,今天却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王凛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反应,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脚下的步子也越发沉重。后院那片他曾经觉得宽敞自在的天地,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必须要去面对的“战场”,而那个叫韩暖玉的女子,就是他要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让他抗拒的“敌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敌人”,其实就是昨天在丛林里,被他铐在树上,又被他开枪救下的那个让他有过一瞬间失神的蓝衣姑娘。命运的巧合,有时就是这么让人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