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凛和颜泽远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被教官们“押送”着回到军校训练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先前被淘汰的学员们。虽然一个个都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擦伤和疲惫,但精神头却比被淘汰时好了不少。
朱修澜、赵逸辰、杨泽宸、商震宇、傅怀渊、董云逸……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们看到王凛和颜泽远——尤其是看到王凛虽然极度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以及颜泽远那副劫后余生、龇牙咧嘴的模样时,都纷纷围了上来。
“凛子!颜爷!你们俩可以啊!真撑到最后了!”赵逸辰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地捶了一下王凛的肩膀,虽然没什么力气。
“妈的,最后就剩你俩了?牛逼!”商震宇也咧着嘴笑道。
朱修澜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王凛的另一边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战友间的认可。
杨泽宸和傅怀渊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最后的情况。
董云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挠头:“凛哥,颜哥,我最后还是没跑掉……”
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王凛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容:“大家都没事就好。”
许多学员都看着王凛,眼神复杂。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丝不甘。他们都知道,是这个将军之子,在最后时刻创造了奇迹,甚至“干掉”了总教官冯·施特劳斯。虽然这改变不了他们被淘汰的事实,但却为整个一期学员挽回了不少颜面。
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或坐或躺,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恢复了些许体力,至少能站稳了。随后,他们被要求列队,尽管队列歪歪扭扭,但没人苛责。
冯·施特劳斯中校再次站上了训话台。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扫视着台下这群仿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年轻学员,目光尤其在王凛身上停留了片刻。
“魔鬼周,结束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操场,“这七天,是对你们意志、体能、战术素养和团队精神的终极考验。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失败了。”
他的话很直接,让不少学员低下了头。
“但是,”他话锋一转,“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勇气和反思的能力。通过这次训练,你们应该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极限和不足。”
“然而,我也看到了一些闪光点。看到了一些人,在绝境中依旧没有放弃战斗,甚至敢于向绝对优势的‘敌人’发起反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凛,“学员王凛,以及最终坚持到最后的颜泽远,他们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没有过多渲染王凛最后击毙他的细节,但那句“超出了预期”已然是极高的评价,来自以苛刻著称的冯·施特劳斯,分量极重。不少学员都向王凛投去敬佩的目光。
“尤其是王凛学员,”冯·施特劳斯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他在最后时刻所展现出的冷静、战术智慧以及……对武器极限的运用,值得所有人学习。这不仅仅是训练,这更是一种军人必备的素质——在规则内,穷尽一切手段争取胜利的决心!”
王凛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得意。
冯·施特劳斯最后总结道:“这次训练,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了汗水、鲜血,甚至泪水。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未来的战场有多么残酷,一名合格的军官需要具备怎样的素质。记住这七天的教训,也记住这七天你们身边战友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宣布了一个让所有学员几乎要欢呼出来的消息:
“现在,我宣布,魔鬼周正式结束。全体学员,放假两天!好好休息,整理内务,治疗伤势。两天后,恢复正常训练!”
“解散!”
“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松懈的叹息声。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上的重压终于解除,还能获得两天宝贵的假期,这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
学员们互相搀扶着,说笑着,朝着宿舍区走去。王凛也被颜泽远、赵逸辰等人簇拥着,虽然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心中却充满了历经磨难后的充实感和与战友们更加深厚的羁绊。
他知道,这两天的休息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酷和系统的训练。但经过魔鬼周的淬炼,他已经无所畏惧。未来的路,他将会和这些兄弟们,一起走下去。而冯·施特劳斯教官那最后的目光,也让他明白,这位严厉的导师,已经真正开始将他视为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疲惫身躯,王凛、颜泽远和赵逸辰等几个最要好的伙伴互相搀扶着,商量着晚上必须出去好好吃一顿,祭一祭快要饿扁的五脏庙,顺便庆祝一下这劫后余生。
回到宿舍楼,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集体澡堂。热水冲刷在布满泥污、汗渍和细小伤口的身体上,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解脱感。澡堂里雾气蒸腾,几个年轻人暂时忘却了训练的残酷,恢复了少年心性,互相泼水打闹,调侃着彼此在“魔鬼周”里的糗事。
“颜爷,我是真后悔被淘汰的太早,想看看,你当时被铐在树上那姑娘吓傻的样子!”商震宇坏笑着朝颜泽远泼水。
“滚蛋!那能怪我吗?谁知道凛子下手那么黑!”颜泽远一边躲闪一边反击,“倒是你,跑起来屁股后面跟点了烟似的,生怕无人机找不到目标是吧?”
赵逸辰则对着王凛竖起大拇指:“凛子,最后干掉冯·施特劳斯那一下,真解气!你是没看见,我们这些‘阵亡’的在作战通讯仪上看着,心里那叫一个爽!”
王凛只是笑了笑,用热水冲洗着头发,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在热流下慢慢舒缓。
闹腾完,换上干净的作训内衣,浑身清爽地回到宿舍。王凛和颜泽远同住一间,虽然条件不错,有独立卫生间,但淋浴还是得去大澡堂。两人刚瘫倒在床上,准备缓口气就溜出去聚餐,宿舍楼的广播突然响了:
“所有一期学员,立刻到楼下操场集合!重复,所有一期学员,立刻到楼下操场集合!领取个人物品!”
“又搞什么幺蛾子?还让不让人活了……”颜泽远哀嚎一声,不情愿地爬起来。
王凛也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两人跟着其他同样怨声载道的学员一起下了楼。
操场上已经摆开了几张长桌,后面堆着一些捆好的包裹。学员们按队列站好,虽然队伍歪歪斜斜,但好歹有了个形状。
当包裹发到手中时,众人都有些诧异。不是新的作训服,而是……常服?
王凛拆开包裹,一套折叠整齐的军常服展现在眼前。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制服样式。颜色是沉稳的野战灰,布料厚实挺括。他将其展开,这是一套设计极其精良、带着浓郁旧大陆风格的军装:灰色的单排扣上衣,领口线条硬朗,胸前有可以佩戴勋略的挂栏,肩部有佩戴肩章的绊带;同色的直筒长裤,裤线笔直;搭配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军靴,鞋型优雅而实用。整套服装透着一股冷峻、严谨而高效的气息。
与他记忆中父亲麾下部队曾经穿的那种略显臃肿、不分军种全是黑色的旧式军装截然不同。最关键的是,这套新军装的肩章位置空空如也,没有军衔标识。
“咦?这衣服……没见过啊?怎么是灰色的?还挺帅……”颜泽远拿着自己的那套,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其他学员也纷纷议论开来,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格迥异的新军装感到好奇。
就在这时,负责发放物资的一名教官高声解释道:“都安静!这是刚运抵的新式常服!根据神威军总司令王逸霆大帅最新命令,即日起,我军常服正式换装!以往不分军种统一着黑色的条例废止!新常服区分军种,陆军为本色野战灰,海军为深蓝色,空军为蓝灰色!具体着装规范稍后会下发!”
王凛抚摸着手中灰色军装冰凉的扣子,心中恍然。似乎听父亲随口提过一句,要去参加一个关于整军经武的高级会议,看来这就是会议的结果之一了。摒弃了以往那种略显呆板、缺乏专业区分度的全黑色,采用了更符合现代军事审美和实用性的设计,并且借鉴了……德吉利等军事强国的元素?他不由得想起了冯·施特劳斯中校那身笔挺的顾问制服。
他不禁莞尔,想起了一件旧事。小时候,他大概三、四岁那年,看着父亲穿着黑色西装、显得威严无比,曾天真地对父亲说:“爹,黑色的衣服好威风!要是所有士兵的都穿黑色的,多整齐多厉害啊!”
当时只是孩童的一句戏言,没想到,一向严肃的父亲竟然真的记在了心里,没过多久,就真的推行了全军常服统一为黑色的规定。想到这里,王凛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又觉得有些好笑。父亲对他的宠爱,有时就体现在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却影响深远的事情上。
如今,父亲终于还是顺应时势,做出了更专业、更符合军队发展的改变。这身灰色的新军装,仿佛也预示着东洲军队即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喂,凛子,发什么呆呢?这新衣服不错啊!比那黑乎乎的精神多了!”颜泽远已经迫不及待地比划起来。
王凛笑了笑,将新军装仔细叠好:“是啊,是该换换了。走吧,先回去把衣服放好,然后……出去好好犒劳一下咱们自己!”
夜幕降临,换上便装的年轻人们,终于走出了军校大门,融入了城市的灯火之中。魔鬼周的阴霾暂时被抛在脑后,而新的军装,也象征着他们即将开启的、全新的军旅篇章。
几人没有选择什么豪华酒楼,而是沿着军校外的老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家常菜馆。
菜馆门脸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李记家常菜”。推开略带吱呀声的玻璃门,里面也就摆放着五六张铺着干净塑料布的方桌,环境简洁,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店主是一对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夫妻。老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看报纸,老奶奶则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择着青菜。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穿着统一作训服的年轻小伙子,老奶奶立刻笑眯眯地站起身:“哎呦,是军校的小伙子们啊?快请坐,快请坐!累坏了吧?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们做!”
这声“奶奶”叫得几个大小伙子心里一暖,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样。他们挤挤挨挨地围坐了两张大桌子。
“奶奶,有什么拿手菜尽管上!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颜泽远嚷嚷着,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对对对,米饭多来几碗!”商震宇也补充道。
王凛笑着看了看菜单,点了几道扎实的硬菜:红烧肉、糖醋里脊、清蒸鱼、地三鲜、麻婆豆腐,又加了几个清爽的时蔬和一大盆番茄鸡蛋汤。
“爷爷,再来几瓶冰啤酒!”赵逸辰喊道,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冰镇啤酒更解乏的了。
“好嘞!稍等啊,马上就好!”老爷爷也放下报纸,乐呵呵地起身去后厨帮忙。
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菜肴被陆续端上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冰凉的啤酒也开了盖,白色的泡沫欢快地涌出。
“来!第一杯!”王凛举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环视着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声音有些动情,“敬我们都没掉队!干杯!”
“干杯!”
“敬兄弟!”
七八个杯子用力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紧绷,换来的是无比的舒畅和放松。
接下来便是风卷残云般的大快朵颐。几个年轻人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筷子飞舞,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称赞声和满足的咀嚼声不绝于耳。
“唔!这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杨泽宸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麻婆豆腐够味!下饭!”傅怀渊扒拉着米饭,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
“还是家常菜吃着舒服啊……”董云逸感慨道,在外训练久了,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味道。
老夫妻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年轻人,脸上满是慈爱和欣慰的笑容,时不时过来问问够不够吃,要不要加菜加饭。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回忆魔鬼周里的种种惊险和趣事。
“哎你们是没看见,凛子最后那一下,冯·施特劳斯那张脸,哈哈哈哈哈!”颜泽远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引得众人爆笑。
“还有修澜和逸辰,你俩当时真是够义气!”商震宇端起酒杯敬朱修澜和赵逸辰。
朱修澜不好意思地笑笑,赵逸辰则一扬脖子干了:“那必须的!总不能看着你们被包饺子!”
王凛看着伙伴们畅快的笑脸,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谈笑,心中充满了暖意。这顿简单的饭菜,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它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对过去七天艰难岁月的告别,是对深厚战友情谊的庆祝,也是对未来并肩前行的期许。
窗外华灯初上,小餐馆里灯火温暖,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这一刻,战争的阴影、训练的残酷仿佛都暂时远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暖的陪伴。这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身心淬炼的年轻军人们来说,是最好的慰藉和充电。
与此同时,大帅府内灯火通明,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淡淡香气和清茶的氤氲。
王逸霆一身舒适的深色绸缎长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虽是在私宅会客,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气质温文尔雅,正是东洲显赫的恒业商会会长韩伯雄。
韩伯雄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面带歉意地说道:“逸霆兄,白天刚到凛州城,商会那边事务繁杂,应酬不断,实在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先登门拜访,还望海涵啊。”
王逸霆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伯雄,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兄弟二人,不讲这些虚礼。当年我和白家军争地盘,遭他们暗算,身负重伤,要不是慌不择路躲到了你们韩家,得你冒着风险庇护救治,恐怕呀,就没有现在的王逸霆大帅了。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
他话语中带着真诚的感慨,显然对当年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韩伯雄微微扬声道:“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白天在丛林中被王凛铐住,后又被他开枪引援所救的那个女子。不过此刻,她已全然换了模样。
褪去了那身被荆棘划破的蓝色衣裙,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的藕荷色绣花旗袍,外罩一件柔软的白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薄施粉黛,更衬得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她步伐轻盈,姿态端庄,与白天那个惊慌失措、略带娇蛮的迷路女孩判若两人,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韩伯雄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宠溺,对王逸霆介绍道:“逸霆兄,这就是小女,暖玉。”随即又对女儿说:“暖玉,快拜见你逸霆伯伯。”
韩暖玉立刻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脆悦耳:“暖玉拜见逸霆伯伯,伯伯安好。”
王逸霆上下打量着韩暖玉,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连连点头:“好,好!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记得上回见你,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疯跑的小丫头片子,现在都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了!伯雄,你好福气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和认真,对韩伯雄说道:“伯雄,咱俩当年可是说好了的,你这宝贝闺女,将来得给我当儿媳妇!这话,现在还算数吧?”
韩伯雄扶了扶金丝眼镜,哈哈一笑:“逸霆兄,我这次来,正是为了这事。我这闺女眼看着都二十岁了,她母亲去得早,我这当爹的,总得把她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想着趁这次来凛州,把两个孩子的事给定下来,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王逸霆闻言,更是开怀:“行啊!这事我看成!刚好这小子现在在军校学习,听他们教官说明天放假肯定会回来。到时候我安排一下,让两个孩子见个面,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感情自然就来了!”
韩暖玉在一旁听着两位长辈当面谈论自己的婚事,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白天那个在丛林里先是冷酷地将自己铐起,后又去而复返、开枪引援的年轻军人……原来,他就是王伯伯的儿子,自己的……“未婚夫”?
王逸霆看着韩暖玉娇羞的模样,越发满意,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安排明天的见面了。这场关乎两家未来关系,也关乎王凛个人命运的会面,就在这看似轻松融洽的氛围中,被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