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嘴的疑问,我该先答哪个才好?”季云抬手抹了把眼角未干的泪痕,苦笑着调侃道,眼底的红丝尚未褪去,却已多了几分释然。
刘福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
“其实这山外头的世界,我打小就向往。”季云望着院外漫山的青翠,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怅惘,“只是以前总想着爷爷年纪大了,离不开人,自己也没做好独自闯荡的准备。可这次……”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这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是一年半载,也许是十年八年,更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提及爷爷,他的声音沉了沉,目光飘向屋内爷爷曾经常坐的藤椅,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爷爷说他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还说我长大了,该走自己的路了,以后的一切都由我自己决定。但是……”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在自语,“我真的长大了吗?我连爹娘是谁都记不清,连爷爷的顾虑都看不懂,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刘福安见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季云,你可别这么说!苏爷爷看人准得很,他既然敢放你走,就肯定知道你能行!你得相信自己!”
他猛地站起身,叉着腰,一脸笃定地补充道:“你瞧瞧咱们村,跟咱们一般大的后生里,属你最聪明!夫子讲课,就你能举一反三,就连他私下都说,你小子鬼点子最多,将来定有出息!”
季云撇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夫子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夸我,倒像是在吐槽我不安分。”
“哎呀!管他是夸是贬,反正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除了苏爷爷之外!”刘福安一脸羡慕,伸手一把拉起坐在门槛上的季云,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要不是我爹娘就我这一个独子,死活不让我远行,我早就跟你一起去闯江湖了!那江湖啊,肯定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精彩,有快意恩仇,有绝世武功,还有美人相伴!”
季云被他这幅神往的模样逗得失笑,嫌弃地甩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爷爷还啰嗦!”说罢,便转身向屋内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哎!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刘福安连忙追问,生怕他走得仓促,“我家有牛车,明天一早拉你到镇上,能省不少脚力!”
“就明天吧。”季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辰时,我去你家找你。”
刘福安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屋内的昏暗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多了几分不舍。他站在原地愣了愣,终究还是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院子,只留下满院飘落的桃花瓣,无声诉说着离别。
屋内,季云走到爷爷的卧房,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凉的木柜。他按照信中的叮嘱,摸索着打开柜子底下的暗格,一个暗红色的红木木盒静静躺在那里。木盒上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处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取出,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几锭碎银,还有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呈月牙形,上面刻着一个“季”字,触手生温,想必是父母留下的信物。此外,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凌云剑谱”四字。
季云拿起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佩仿佛带着父母的余温,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盒收好,转身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用粗布包裹着的长剑,正是爷爷所说的凌云剑。他解开粗布,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年轻的脸庞。这把剑,陪伴了他多年,是爷爷教他剑法时所用,如今,它将成为他闯荡江湖的伙伴。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天下楼内,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厅内人声鼎沸,茶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台上,一位身着青衫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当下热传的奇闻——“侠客夜闯王府,智取贪官赃银”,声情并茂,引得台下宾客阵阵喝彩。台下之人或围坐桌前,或站在廊下,三五成群,不时与邻座者侧耳交谈。有人热议着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争论着侠客的真实身份;有人则低声交换着京中的小道消息,言语间带着几分神秘;还有些达官贵人,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目光却在厅内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大门,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来人是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着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步履悠然,自带一股高门子弟的傲气。他手中摇着一把檀香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开合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伙计见来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呦!这不是豫王殿下吗!您今个儿怎么有空屈尊前来?是想品茗听书,还是要尝尝我们刘大厨的拿手好菜?”
“吃酒。”豫王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许久没尝过刘大厨的浑羊殁忽了,今日特意来解解馋。”说罢,他继续摇着折扇,慢步向扶梯走去,身后两名身着黑衣的随从紧随其后,眼神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豫王走上楼梯没几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听书的人群,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位身着绯红官服的男子,面容冷峻,气质沉稳,正是大理寺卿霍如风。
豫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随即转身,双手握合折扇,将其搭在楼梯扶手上,微微俯下身子,对着霍如风的方向扬声喊道:“呦呵!这不是霍卿,霍大人吗!真是巧啊!”
霍如风正端着茶杯,听着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闻声当即放下茶杯,抬头向楼上看去。见是豫王,他连忙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无波:“臣,见过豫王殿下。”
豫王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霍大人真是日理万机啊,连办案都办到天下楼来了!看来我皇兄还是最看重霍大人,这般清闲雅致的地方,都要派霍大人来‘体察民情’?”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在场不少人都听了出来。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霍如风,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谁都知道,豫王自从上次赈灾粮一案中被霍如风当众驳了面子,便一直对他心存芥蒂,只是碍于霍如风深得皇帝器重,才未曾撕破脸面。今日这番话,显然是故意刁难。
霍如风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嘲讽,语气平和地说道:“豫王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奉旨行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等的份内之事。”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迎合,也没有反驳,让豫王一时无从发难。
豫王撇了撇嘴,心中暗自腹诽:这霍如风果然是块木头,油盐不进,嘴严得很,想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比登天还难。跟他再多说两句,也只是白费口舌,还不如去尝尝浑羊殁忽来得痛快。
眼见套不出什么消息,豫王便不再纠缠,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便不打扰霍大人办差了。霍大人好好干,将来加官进爵,在皇兄那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下官恭送王爷。”霍如风再次躬身行礼,目送豫王转身离去。
豫王转身,甩手展开折扇,轻摇着向楼上的厢房走去,边走边扬声对身边的店小二说道:“小二!看来你们这天下楼这段日子,可比宫里还安全啊!连大理寺卿都亲自坐镇,谁还敢在这里闹事?”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楼下的霍如风听到。
霍如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却并未表露出来。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若无其事地继续听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心中清楚,豫王这是在故意给他难堪,也是在试探他的来意。看来,这天下楼果然不简单,连豫王都对这里如此关注,他此次前来,怕是真的不会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