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的最后一丝氤氲,将长安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流动的霞光。季云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抬手遮在眉骨处,目光被前方巍峨的城楼牢牢吸引。三丈高的城楼飞檐翘角,覆着青灰色的瓦片,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与远处驼队传来的驼铃叮当遥相呼应,交织成一曲独特的长安乐章。
街巷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沿街铺开,酒旗、茶幡、布幌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杏花村”“醉仙楼”“锦绣阁”等字样,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这位小郎君,瞧一瞧看一看嘞!新到的波斯琉璃盏,通透莹润,错过可就没啦——”话音未落,便被街角传来的胡姬鼓点截断。那鼓点急促而热烈,伴着胡姬婉转的歌声,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一阵浓郁的胡椒香气混着烤肉的焦香从街边食肆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季云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临行前刘福安塞给他的干粮饼子。可指尖触及硬邦邦的饼子,他忽然想起爷爷的嘱咐:“万事都需小心谨慎,不可轻易显露武功,更不可惹是生非。”
他轻叹一声,正欲转身继续前行,石板路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陶罐应声碎裂,陶片四溅,里面的酱汁泼了一地。季云循声转头望去,只见十步开外的菜摊前,三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一位白发老者逼到墙角。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此刻正一脸凶相地踹翻了老人的菜筐。青翠的菘菜、鲜红的萝卜滚落一地,有的还滚进了路边的污水沟,沾满了污泥。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刀疤脸一把揪住老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襟,语气凶狠,“这个月的平安钱,你还要拖到何时?真当我们兄弟是好欺负的?”他的力道极大,老人被揪得身子踉跄,藏在衣襟里的几枚铜钱从指缝间簌簌而落,滚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云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他的手指几乎是先于理智,紧紧扣住了背后的剑柄。剑鞘上缠着一圈旧布条,那是去年生辰时,爷爷亲手为他缠上的,当时爷爷还说:“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收放自如。等你能做到收剑入鞘而不伤布帛,才算真正懂得了剑道的真谛。”此刻,布条被他攥得紧紧的,勒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也让他稍稍冷静了几分。
可看着老人无助的模样,听着刀疤脸嚣张的话语,季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住手!”他大喝一声,清亮的嗓音穿透了周遭的喧嚣,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白鸽。话音未落,他已箭步上前,横臂一格,精准地挡住了刀疤脸挥向老人脸颊的拳头。剑虽未出鞘,但他这一格蕴含着爷爷传授的内劲,力道之大,竟震得刀疤脸连连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直到此刻,季云才惊觉自己破了爷爷的戒,后背霎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挺直脊背,将瑟瑟发抖的老人护在身后,眼神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三个泼皮。
刀疤脸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冷笑:“哪来的毛头雏儿?敢管你爷爷的闲事!”他上下打量着季云,见他衣着朴素,身形尚显单薄,眼中的轻蔑更甚,“小子,长安城的水深着呢,不是你这种乡下来的野小子能蹚的,当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泼皮便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将季云和老人围在中间,眼神凶狠,虎视眈眈。
季云不敢大意,凝神戒备。他的余光瞥见左侧那个矮胖的泼皮袖中寒光微闪,仔细一看,竟是一柄淬了毒的蛾眉刺,尖端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少侠,救命...”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拽住季云的衣角,声音颤抖,尾音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季云低头一看,才发现老人的嘴角渗着血丝,脸色苍白,想来是方才已经挨了暗拳。
“找死!”刀疤脸见季云毫无退缩之意,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尺,挟着凌厉的腥风,朝着季云的面门劈来。季云不敢硬接,旋身错步,身形如同鬼魅般避开攻击,同时手中剑鞘精准点出,正中刀疤脸的肘窝要穴。“哎哟!”刀疤脸惨叫一声,铁尺应声脱手,掉落在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右侧那个高瘦的泼皮突然甩出一枚链子镖,铁链带着呼啸声,直缠季云的脚踝,显然是想限制他的行动。季云临危不乱,足尖轻轻一点地面,借力纵身跃起,稳稳落在旁边的菜摊木架上。竹制的木架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小子,还敢反抗!”刀疤脸吃了亏,更是气急败坏,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寒冽的刃光映出季云紧绷的下颌线。十七岁的少年,虽身怀武艺,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此刻强作镇定,但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在兵刃破空的声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刀疤脸即将扑上来的瞬间,突然一声清越的铮鸣划破空气。
“啊!”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他捂着流血的手腕连连后退,眼神中满是惊恐。季云定睛看去,只见一枚铜钱深深嵌入了旁边的青石板缝中,边缘还沾着几滴血珠——显然,这枚铜钱正是刚才击落匕首、划伤刀疤脸手腕的利器。
他猛然抬头,顺着铜钱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酒肆的二楼轩窗微晃,一层轻薄的轻纱帘布被风吹起。帘后,一位身着锦袍的贵族男子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美酒,神色淡然地品着,仿佛刚才那一手只是随手为之。男子面容俊朗,气质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在他身后,立着一位手握长剑的侍从,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动静。
三个泼皮见状,哪里还敢停留。那高瘦的泼皮连忙搀扶起刀疤脸,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惧,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转眼便消失在了街巷尽头。季云见状,正欲追上去,却被身边的老人死死拉住:“少侠且留步!”老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浑浊的老眼望向酒肆二楼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在长安,有些事要适可而止。那些人背后怕是有人撑腰,追下去,只会给自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季云闻言,心中一动,想起爷爷的嘱咐,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他搀扶着老人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从包袱里翻出爷爷留下的伤药——那是一瓶特制的金疮药,药效极佳。“老丈,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解开老人的衣襟,只见老人的胸口一片淤青,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指尖触及老人嶙峋的肋骨,季云忽然想起幼时自己因顽皮爬树摔破膝盖,爷爷也是这样一边数落他“不省心”,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的情景。那时的爷爷,虽然嘴上严厉,眼神里却满是心疼。想到这里,长安城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药粉混着血腥的气味萦绕在鼻端,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老朽无以为报...”老人处理好伤口,挣扎着站起身,向季云深深鞠了一躬,而后便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蔬菜,哪怕是那些滚进污水沟、沾满污泥的,他也舍不得丢弃。
“老丈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季云连忙扶起老人,问道,“晚辈初到长安,想问一下老丈,可知天下楼在何处?”
老人拾菜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映着少年澄澈的目光,缓缓说道:“顺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便能看到一家最高的酒楼。那酒楼气势恢宏,门口旁放着一个闪着金光的大铜锣,那便是你要找的天下楼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少侠,那天下楼可不是寻常之地,里面鱼龙混杂,达官贵人、江湖侠客、三教九流都有,你去那里,一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老丈提醒。”季云拱手道谢,目送老人挑着残破的菜筐渐渐远去,才转身向西而行。
夕阳西下,暮色初临。长安城的街道渐渐亮起了灯笼,一盏盏大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烛光闪烁,将街巷映照得温暖而繁华。季云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街道的尽头,望见了那座闻名遐迩的天下楼。
天下楼果然气势恢宏,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华与气派。楼外悬挂着数十盏精致的大红灯笼,烛光透过灯笼纸,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晕。门口旁,果然放着一个巨大的铜锣,铜锣表面光洁,反射着烛光,显得格外贵气。楼内人声鼎沸,酒香、菜香、笑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季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迈入了天下楼的大门。一股清醇的酒香夹杂着菜肴的鲜香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卸下了几分疲惫。柜台后,一位身着锦绣衣裙的貌美妇人正在拨动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清脆悦耳。见季云进来,妇人抬起头,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的剑上。
“公子是要吃饭还是住店?”妇人的声音娇媚婉转,如同黄莺出谷,在喧闹的酒楼中格外清晰。
“住店。”季云答道。
妇人屈指轻弹,一枚铜钱从她指尖飞出,叮当一声落在柜台台面上。“天字三号房。”她笑着说道,“热水酉时三刻送到。”
季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枚铜钱掉落的地方,台面的木质纹理中,竟有一条深深的痕迹,显然是长期被铜钱撞击所致。他心中暗自惊讶,这妇人看似柔弱,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小觑,看来这天下楼果然卧虎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