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涌

2004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六月,滨河的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度。

晋亚工业园的第二期厂房正在打地基,工地上尘土飞扬。我戴着安全帽,和老周一起看施工图。热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嘴里都是沙子味儿。

“晋子,照这个进度,国庆前主体能完工。”老周指着图纸,“但设备采购得抓紧了,德国那批纺织机,交货期要六个月。”

“已经订了。”我说,“周叔,二期咱们主打高端面料,设备不能将就。”

“我知道。”老周抹了把汗,“就是这钱……两台整经机,三台浆纱机,五台剑杆织机,加起来八百多万。咱们账上没那么多流动资金。”

“贷款吧。”我说,“张薇在跟银行谈。”

正说着,张薇的电话来了。

“李晋,贷款批了,一千万,三年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利率上浮了百分之十。”

“为什么?”

“银行说现在宏观调控,收紧信贷。”张薇说,“咱们算是优质客户,才能批下来。其他企业更难。”

我心头一紧。前世2004年确实有宏观调控,央行连续加息,很多扩张过快的企业资金链断裂。这一世我提前布局,本来以为能避开,但还是赶上了。

“批了就好。”我说,“张薇,你辛苦。”

“还有件事。”张薇顿了顿,“上海办事处那边,张磊来电话,说浙江有家服装厂想跟咱们合作,做贴牌加工。对方老板这两天来滨河考察。”

“好事啊,你安排接待。”

“但是……”张薇声音低了些,“那家厂的老板,姓郑,就是去年在上海展会认识的郑总。”

我愣了愣。雅戈尔的郑总?他那么大企业,怎么会找我们贴牌?

“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磊说,郑总提了个条件——要用他们的管理团队,入驻咱们厂。”

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贴牌合作,这是想渗透。

“先接待吧,见了面再说。”

挂了电话,老周问:“有事?”

“浙江的客户要来。”我简单说了说。

老周皱眉:“晋子,这事得慎重。南方企业精得很,别是来摸咱们底的。”

“我知道。”

三天后,郑总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四个人——两个技术,一个财务,一个行政。

我安排在滨河饭店见面。郑总还是那么热情,一见面就握手:“李总,好久不见!你们这滨河发展真快,一年不见,又多了好几栋楼。”

“郑总过奖了,跟浙江没法比。”

“各有各的好。”郑总笑着坐下,“李总,我也不绕弯子。我们雅戈尔明年要扩大产能,但浙江那边土地紧张,人工也贵。听说你们二期在建,想跟你们合作。”

“怎么合作?”

“我们出订单,出技术,出管理。”郑总说得很直接,“你们出现有的厂房、设备、工人。利润五五分成。”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心里警惕。

“郑总,管理团队入驻是什么意思?”

“就是派几个人过来,帮你们提升管理水平。”郑总说得诚恳,“李总,咱们都是做纺织的,你知道南方企业的管理比北方先进。我们的人过来,带一带,对你们也有好处。”

“郑总好意我心领了。”我说,“但管理这块,我们正在建自己的体系。如果郑总不放心质量,可以派质检人员驻厂。”

郑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总,管理不光是质检,还有生产调度、成本控制、绩效考核。这些我们有一套成熟的办法。”

“我们可以学。”我说,“郑总如果有兴趣,可以派专家来培训,我们付培训费。但日常管理,还是我们自己做。”

谈判陷入了僵局。

郑总带来的财务总监开口了:“李总,我们测算过,如果按我们的管理模式,生产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二十,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这对双方都有利。”

“数据我相信。”我说,“但管理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我们是东北企业,工人习惯东北的管理方式。突然换一套,会水土不服。”

郑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李总,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巴不得跟我们合作,你倒谨慎。”

“不是谨慎,是务实。”我说,“郑总,合作可以,但方式要调整。你们出订单、出技术标准,我们负责生产。管理权在我们,但接受你们的监督。利润分成,你们六我们四。”

“为什么你们愿意少拿?”

“因为我们要学习。”我说得很实在,“郑总,我们知道自己跟南方企业的差距。但我们想走自己的路,既学你们的先进经验,又保留我们的特点。”

郑总这次没马上回答。他喝了口茶,看向窗外。滨河的夏天,天空很蓝,云很低。

“李总,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在东北当过兵。”郑总忽然说,“在黑龙江,零下三十度,站岗的时候,睫毛都结冰。”

我有些意外。

“那时候我就想,东北这地方,冷是冷,但人实在。”郑总转回头,“后来我回浙江做生意,一直记得东北人的实在。所以我想跟你合作,不只是生意,也是缘分。”

“谢谢郑总看得起。”

“这样吧。”郑总说,“按你说的,我们六你们四。管理权归你们,但我们派三个人——一个技术指导,一个质量监督,一个成本会计。不参与管理,只提供建议。行不行?”

我想了想:“可以。”

“那合作愉快。”郑总伸出手。

“合作愉快。”

送走郑总一行,我回到办公室,心里并不轻松。

老周听说谈成了,很高兴:“晋子,这是好事啊!雅戈尔是国内名牌,跟他们合作,咱们的档次就上去了。”

“是好事,也是挑战。”我说,“周叔,南方人做事精细,要求高。咱们得做好准备。”

“你放心,我去车间盯着。”

老周走后,张薇来了:“李晋,合同我看了,条款没什么问题。但郑总派来的三个人,工资谁出?”

“他们出。”我说,“但住宿咱们安排。”

“安排在哪儿?”

“厂里宿舍,单间。”我说,“张薇,你叮嘱一下,对人家客气点,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该让他们看的别让看,不该让他们知道的别让知道。”

“我明白。”张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李晋,还有件事……陈浩南最近在接触郑总。”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张薇说,“张磊在上海听说的,陈浩南专门飞了趟宁波,去见郑总。谈了什么不知道,但肯定跟咱们有关。”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陈浩南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李晋,你说陈浩南会不会破坏咱们和雅戈尔的合作?”

“他不会那么傻。”我说,“雅戈尔是大客户,破坏合作对他没好处。但他可能会在中间搞小动作。”

“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我转过身,“张薇,你跟张磊说,让他在上海多留心,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报。另外,咱们自己的核心技术、客户资料,一定要保密。”

“好。”

七月初,雅戈尔的技术团队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王,四十多岁,是雅戈尔的生产副总。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管质量,一个管成本。

我安排他们住进厂里宿舍,让老周全程陪同。

王副总很专业,到厂第一天就下车间,看设备,看流程,看工人操作。看了一上午,下午找我开会。

“李总,你们的基础不错。”王副总开门见山,“设备保养得好,工人技术熟练。但有三个问题。”

“王总请讲。”

“第一,生产计划太粗。”王副总说,“我看了你们的生产排期,只精确到天。我们雅戈尔精确到小时,每个环节卡时间。”

“第二,质量控制点太少。”他继续说,“你们只在成品检验,中间环节没有控制点。一旦出问题,就是批量问题。”

“第三,成本核算不细。”王副总拿出笔记本,“我算了一下,你们的能耗比我们高百分之十五,原料损耗高百分之八。这些加起来,一年就是上百万的利润。”

我听着,心里佩服。南方企业能做到全国领先,确实有过人之处。

“王总,这些我们改。”

“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王副总说,“李总,我给你个建议——先试点。选一条生产线,按我们的方法管理,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

“好。”

试点选在二期的新生产线。王副总带着他的团队,手把手教我们的管理人员。生产计划细化到小时,质量控制设了七个点,每个环节都有记录。

开始的时候,工人们不习惯。老工人刘师傅抱怨:“李总,这也太麻烦了。干个活,还要记这记那,耽误时间。”

我亲自跟刘师傅解释:“刘师傅,这不是耽误时间,是省时间。你想,要是中间出问题,整批货都废了,那才耽误时间。”

“能出什么问题?我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干。”

“刘师傅,我相信你的技术。”我说,“但咱们现在做的是高端面料,要求不一样。按新方法,效率高了,质量好了,订单多了,大家的奖金也多了。”

刘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一个月后,试点生产线的数据出来了: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十八,次品率下降百分之五,能耗降低百分之十二。

老周拿着报表,手都在抖:“晋子,真神了!就这么改改,一个月多挣八万!”

王副总却很平静:“李总,这只是开始。如果全厂推广,效益会更好。”

“王总,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我。”王副总笑了笑,“李总,我这个人直,有话就说。你们东北企业,底子好,人实在,就是管理落后。只要把管理抓上去,不比南方企业差。”

“我们正在努力。”

“我看出来了。”王副总说,“李总,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保守。”王副总说,“很多北方老板,听不进别人意见,觉得自己那套最好。你不一样,你愿意学,愿意改。就凭这一点,你们能成事。”

这话让我很感慨。前世我吃过保守的亏,这一世,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试点成功,全厂推广。王副总带着团队,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改。工人们从抵触到接受,从接受到主动,变化很明显。

八月中旬,郑总亲自来看效果。在车间转了一圈,他满意地点头:“李总,我没看错人。你这执行力,在北方企业里少见。”

“是王总教得好。”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郑总说,“李总,二期投产后的产能,我们包一半。价格按市场价,不压价。”

“谢谢郑总。”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郑总拍拍我的肩,“李总,好好干。我看好你。”

送走郑总,我以为能松口气,但陈浩南的电话来了。

“李总,晚上有空吗?喝杯茶。”

还是在滨河饭店,还是顶楼咖啡厅。但这次陈浩南的状态不一样,看起来有些烦躁。

“李总,雅戈尔的合作,谈成了?”他问。

“谈成了。”

“恭喜。”陈浩南喝了口咖啡,“李总,我最近在研究你。”

我心里一紧:“研究我?”

“对。”陈浩南看着我,“从你1997年毕业开始,每一步都走得准。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非典口罩、现在的高端面料。李总,你好像总能提前看到机会。”

“运气好而已。”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陈浩南放下杯子,“李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信息来源?”

我笑了:“陈总想多了。我就是多看新闻,多研究政策,多跑市场。”

“不对。”陈浩南摇头,“我查过,你大学学的是经济,不是纺织。但你懂纺织技术,懂设备,懂国际标准。这些不是看书能看会的。”

“我在厂里干了七年,天天跟老师傅学。”

“那英语呢?你英语流利得像在国外生活过。”陈浩南步步紧逼,“李总,你大学英语四级刚过线,怎么突然就能跟美国人谈生意了?”

我看着陈浩南,知道他调查得很深入。但重生这种事,他不可能想到。

“陈总,人都是会进步的。我每天晚上学英语,看专业书,不行吗?”

“行,当然行。”陈浩南靠回椅背,“李总,我直说吧。寰亚资本总部对你很感兴趣,想让你去香港,负责大陆业务。”

我愣住了。

“年薪一百万港币,外加期权。”陈浩南说,“李总,你在滨河干得再好,也就是个民营企业家。去香港,进国际资本圈,前途更大。”

我看着陈浩南,忽然明白了。他这次不是来找茬,是来挖人的。或者说,是想把我调离滨河。

“陈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人恋家,不想离开滨河。”

“李总,机会难得。”

“对我来说,机会在滨河。”我说,“陈总,我知道你在总部压力大,想找帮手。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李总,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活得明白。”陈浩南说,“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敢去要。我不行,我总想证明自己,总想得到认可。结果呢?香港人觉得我是北佬,东北人觉得我是假洋鬼子。两头不靠。”

这是我第一次听陈浩南说心里话。

“陈总,其实你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做自己?”陈浩南打断我,“李总,晚了。我走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来:“李总,今天的话,你当我没说过。但咱们的较量,还得继续。”

“我等着。”

陈浩南走了。我坐在那里,心里很复杂。前世我恨他入骨,这一世,我看到了他的挣扎和无奈。

但生意就是生意,感情归感情。

九月,木材加工厂投产了。

试验林的第一批杨树成材,砍了五百棵,运到加工厂。机器开动那天,三棵树乡来了几十个乡亲,王乡长带头,敲锣打鼓。

加工厂建在乡边上,占地二十亩。设备是从德国进口的,全自动生产线,从原木进去,到板材出来,只要两个小时。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厚厚的杨木板从生产线上下来,心里百感交集。六年了,从种树到成材,从试验林到加工厂,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

王乡长摸着光滑的板材,眼睛都湿了:“李总,成了,真成了!咱们的树,变成钱了!”

“王乡长,这才是开始。”我说,“今年先砍五百棵,明年一千棵,后年一千五百棵。年年砍,年年种,永续利用。”

“好,好!”王乡长转身对乡亲们喊,“大家听见没?咱们的摇钱树,真摇出钱来了!”

乡亲们欢呼起来。

按照合作社的章程,卖木材的钱,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七十分红。那天下午,就在加工厂门口,现场分红。

一家一家领钱,最多的领了八千多,最少的也有三千。领到钱的乡亲,脸上笑开了花。

铁柱负责发钱,一边发一边说:“大家拿钱回去,该修房修房,该给孩子交学费交学费。但记住,这钱是树换来的,树得接着种,接着管。”

“放心,铁柱,咱们肯定管好!”乡亲们应着。

看着这一幕,我想起了重生那天,在火车上发的誓:要改变家乡的面貌,要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在一点点实现。

但麻烦也来了。

分红后的第三天,王乡长急匆匆来找我:“李总,出事了!”

“怎么了?”

“邻村的人找来了,说咱们的树挡了他们家的光,要赔偿。”王乡长气得脸发红,“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树离他家房子一百多米,挡什么光?”

“来了多少人?”

“二三十个,堵在加工厂门口,不让进出。”

我和铁柱马上赶过去。加工厂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多岁,叉着腰在那儿喊。

“你们三棵树乡发财了,我们村呢?树长在我们地边上,吸我们的地气,得给钱!”

王乡长上前理论:“刘老四,你讲不讲理?树在我们村的地上,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老四嗓门更大,“树根长过去了,吸我们地的养分。树叶子落我们地里,还得我们收拾。不给钱,这事没完!”

我走过去:“这位大哥,我是李晋。你说树根长过去了,有证据吗?”

刘老四看我一眼:“你就是李老板?正好,你给评评理。他们种的树,影响我们庄稼生长,是不是该赔?”

“如果真有影响,该赔。”我说,“但得先鉴定。这样,我请林业局的技术员来,测量树根范围,评估影响。真有影响,我们按标准赔偿。没有影响,咱们也别闹。”

刘老四愣了愣,没想到我这么讲理。

“那……那你们先停工,等鉴定完了再说。”

“停工不行。”我说,“加工厂停一天,损失上万。这样,你们派两个代表,跟我们一起等林业局的人。其他人先回去,别影响生产。”

刘老四和同村的人商量了一会儿,同意了。

林业局的人下午就来了。测量结果出来:树根最远延伸到边界十五米,而刘老四家的地离边界还有二十米。根本没有影响。

事实面前,刘老四没话说了。

但我没让他难堪,反而说:“刘大哥,虽然树没影响你家地,但咱们是邻村,应该互相照应。这样,加工厂正在招工,你们村的人如果想干,优先录用。”

刘老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得通过培训,合格才能上岗。”

“那行,那行!”刘老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李老板,你仗义!刚才的事,对不住了。”

“没事,理解。”

这件事解决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树值钱了,眼红的人就多了。以后这类事会越来越多。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月,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有说砍树破坏风水的,有说运输车压坏路的,有说加工厂噪音大的。虽然都是小事,但牵扯精力。

铁柱气得不行:“晋哥,这些人就是眼红!看咱们挣钱了,就想来分一杯羹。”

“正常。”我说,“铁柱,做企业不光要懂生产,还要懂人情世故。农村的事,得用农村的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利益共享。”我说,“铁柱,你统计一下,周边几个村,有多少人在咱们这儿干活,挣了多少钱。把这个数据公布出去。”

“公布这个干什么?”

“让他们看到实惠。”我说,“眼红是因为得不到。如果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干能挣钱,他们就不会闹,反而会支持。”

铁柱照做了。数据一公布,周边村的人都坐不住了。三棵树乡的人在加工厂干活,一个月挣一千多,年底还有分红。这比种地强多了。

于是,找关系想进厂的人多了,闹事的人少了。

张薇说:“李晋,你这招高明。化敌为友,变阻力为助力。”

“不是高明,是现实。”我说,“张薇,咱们做企业,不能只想着赚钱,还要想着怎么让更多人受益。受益的人多了,支持的人就多了,企业才能稳。”

十月底,二期厂房封顶。我站在楼顶,看着已经成规模的工业园,心里很踏实。

六年时间,从一个小作坊,到两个工厂,一个工业园,一个木材加工厂,员工上千人。这条路,我走对了。

但我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2004年底,国家出台了房地产调控政策。前世我就是在这时候进入房地产,结果被套牢。这一世,我提前布局了商业地产。

滨河新区的商业街项目,已经立项。我计划建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综合体。这不是简单的盖楼卖房,而是长期运营。

老周不理解:“晋子,咱们做纺织做得好好的,干嘛碰房地产?那行水太深。”

“周叔,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说,“纺织是主业,得做好。但企业要发展,得多元化。商业地产是长期投资,能带来稳定现金流。”

“可咱们不懂啊。”

“不懂就学。”我说,“我准备去南方考察,看看人家怎么做的。”

“又去南方?”

“对。”我看着窗外,“张薇,你跟我一起去。铁柱,你看家,有事跟周叔商量。”

“行,晋哥你放心。”

十一月初,我和张薇去了广州、深圳。看了天河城,看了万象城,看了华侨城。南方商业地产的发达,让我震撼。

张薇一路记录,一路感慨:“李晋,跟南方比,咱们滨河落后了十年。”

“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落后。”我说,“张薇,你看这些商业综合体,不只是卖东西,是卖体验,卖生活方式。这是趋势。”

“但咱们滨河消费水平……”

“会起来的。”我说,“中国在发展,东北也在发展。咱们要做的是提前布局。”

考察的最后一天,在深圳,我接到了陈浩南的电话。

“李总,听说你在深圳?”

“陈总消息灵通。”

“我也在深圳。”陈浩南说,“晚上见一面?有个朋友想介绍你认识。”

“什么朋友?”

“香港华润的人。”陈浩南说,“他们对东北的商业地产有兴趣。”

我心里一动。华润是央企,实力雄厚。如果能合作,项目成功率大增。

“好,时间地点发我。”

晚上,在香格里拉酒店的包间,我见到了陈浩南和他的朋友。对方姓梁,四十多岁,是华润置地的投资总监。

“李总,久仰。”梁总很客气,“浩南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年轻有为。”

“梁总过奖。”

席间,梁总详细问了滨河新区的情况,问了我们的规划。我一一回答,数据准确,思路清晰。

梁总很满意:“李总,不瞒你说,华润一直在关注东北市场。但之前考察了几个项目,都不太理想。你的想法很好,商业综合体,运营为王。”

“谢谢梁总认可。”

“但投资不小。”梁总说,“初步估算,你那个项目要两个亿。你们有那么多资金吗?”

“没有。”我如实说,“所以我们想找合作伙伴。”

“华润可以考虑。”梁总说,“但我们要控股。”

我想了想:“梁总,控股可以,但经营管理权,我们要参与。”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本地企业,懂本地市场。”我说,“梁总,商业地产不是简单的盖楼,要懂当地消费习惯,懂人情世故。这些我们比华润懂。”

梁总笑了:“李总,你这个人,自信。”

“不是自信,是自知。”我说,“梁总,咱们可以成立合资公司,华润占百分之五十一,我们占百分之四十九。华润派财务总监,我们派总经理。重大决策,董事会决定。”

梁总看向陈浩南:“浩南,你怎么看?”

陈浩南一直在听,这时候才开口:“梁总,李总在滨河的口碑很好,政商关系也扎实。跟他合作,风险小。”

这话从陈浩南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意外。

梁总点头:“好,李总,我们回去研究一下,给你答复。”

散席后,陈浩南送我回酒店。路上,他说:“李总,这次我是真心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分一杯羹。”陈浩南说得直接,“梁总是我舅父的同学,我牵的线。如果项目成了,我要百分之五的干股。”

“可以。”我说,“但陈总,咱们得把话说清楚。合作是合作,较量是较量。别混在一起。”

“明白。”陈浩南笑了,“李总,有时候我觉得,咱们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

“不认命的那一类。”陈浩南说,“你一个农村娃,想改变命运。我一个私生子,想证明自己。咱们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没说话。

车到酒店,陈浩南说:“李总,不管将来怎么样,我敬你是条汉子。”

“彼此彼此。”

回到房间,张薇还没睡。

“谈得怎么样?”

“有希望。”我说,“张薇,如果这个项目成了,晋薇集团就真正上台阶了。”

“但跟陈浩南合作……”

“我知道有风险。”我说,“但商场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一致,就可以合作。”

张薇靠在我肩上:“李晋,你太累了。”

“不累。”我搂住她,“张薇,你知道吗?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前世想做没做成的。看着它们一点点实现,我心里踏实。”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这座年轻的城市,充满了机会和梦想。

但我的梦在北方,在黑土地上。

这一世,我要在那里,建起属于我的商业版图。

路还长,但方向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