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裂痕

从深圳回来的火车上,张薇一路没怎么说话。窗外是华北平原深秋的景象,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偶尔有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站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昨晚在酒店,她第一次那么直接地问我:“李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是生意上的事,是你……你自己的事。”

我当时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重生这件事,太离奇了。说出来,她会信吗?就算信了,会怎么看我?一个靠着前世记忆投机取巧的人,还是一个带着沉重包袱的可怜人?

“李晋,”张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咱们大学辩论赛那次吗?”

我转头看她:“记得。辩题是‘经济发展是否应该以牺牲环境为代价’,你是正方,我是反方。”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张薇望着窗外,“你说,发展不是为了这一代人过得更好,而是为了让每一代人都能过得更好。所以不能透支未来。”

“那时候年轻,话说得大。”

“不是话说得大,是你看得远。”张薇转回头看我,“李晋,我认识你七年了。这七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非典,现在又是商业地产……你好像总能提前知道风口在哪。”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张薇,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能提前知道一些事,你信吗?”

张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信。因为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妻子,是你最应该信任的人。”

“我怕。”我说了实话,“张薇,有些事情太……太不可思议。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张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李晋,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梦吗?梦里咱们好像分开过,你过得很不好。每次做这个梦,我都特别难过,醒过来要确认你好好的在身边,才放心。”

我反握住她的手:“张薇,那些都是梦。”

“不只是梦。”张薇眼睛红了,“李晋,我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咱们上辈子就认识,上辈子就有很多遗憾。所以这辈子,我特别怕失去你。”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在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

“张薇,等回家,我都告诉你。”我说,“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华润这个项目落地,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好,我等你。”

从隧道出来,阳光重新照进车厢。张薇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我知道她没睡,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我心里乱糟糟的。前世今生,爱恨情仇,像一团乱麻。但我知道,是时候理清了。

回到滨河,华润那边传来消息:总部批准了合作意向,但要派团队来实地考察。

梁总亲自带队,来了六个人。除了投资部的,还有规划设计、商业运营、财务风控的专业人士。阵容强大,看得出华润的重视。

我安排他们住进滨河最好的酒店,亲自陪同考察。

第一天看地块。新区那块地,两百亩,现在是片荒地,长满野草。但位置很好,紧邻规划中的市政府新址,两条主干道交汇。

“李总,这块地你拿得便宜啊。”梁总看着规划图,“去年拿的吧?才五百万?”

“对。”我说,“当时新区刚启动,地价低。现在翻一倍了。”

“有眼光。”梁总点头,“李总,你说要做商业综合体,具体什么定位?”

“中高端。”我早有准备,“滨河现在缺一个像样的购物中心。现有的百货大楼老旧,品牌少。咱们做起来,引进一些国内外知名品牌,再配套餐饮、影院、儿童乐园,打造成滨河的新地标。”

“投资回报期预计多久?”

“五年。”我说,“前两年培育期,可能微亏。第三年持平,第四年开始盈利。长期看,租金收入和资产增值都很可观。”

梁总带来的商业运营总监问:“李总,滨河的消费能力,撑得起中高端定位吗?”

“现在可能勉强,但未来一定可以。”我拿出数据,“滨河人均GDP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二,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百分之九。更重要的是,滨河是省会,周边八个地市的人来购物、看病、办事,都是潜在客户。”

“竞争呢?有没有其他企业在规划类似项目?”

“有。”我如实说,“万达在谈,但还没落地。咱们抢在他们前面,就是第一。商业地产,先发优势很重要。”

考察进行了三天。华润团队很专业,问的问题都很尖锐。我一一回答,数据详实,思路清晰。

第三天晚上,梁总请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人。

“李总,坦白说,来之前我有顾虑。”梁总喝了口酒,“华润在东北投过几个项目,效果都不理想。东北人……怎么说呢,实在,但市场意识弱,办事效率低。”

“梁总,东北在变。”

“我看出来了。”梁总看着我,“你这几天的表现,不像东北企业家,倒像深圳那边的。数据敏感,市场嗅觉好,执行力强。李总,你在南方待过?”

“去过几次,学习。”

“学得好。”梁总举杯,“李总,这个项目,华润投了。合资公司,华润占五十一,你们占四十九。注册资本一个亿,华润出五千一百万,你们出四千九百万。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说,“但我们希望总经理由我们派。”

“可以,但财务总监华润派。”梁总说,“另外,设计方案要华润的团队主导。”

“没问题。”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梁总,我站在酒店门口,长长地出了口气。成了。有了华润这个合作伙伴,项目就成功了一半。

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一个亿的投资,对晋薇集团来说,压力巨大。四千九百万,几乎要动用所有流动资金。

第二天开会,我把情况说了。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老周先开口:“晋子,四千九百万,咱们账上没那么多钱。把所有厂子的流动资金都凑上,也就三千万。还差一千九百万。”

张薇翻着报表:“如果贷款,以咱们现在的负债率,银行最多再贷一千万。还差九百万。”

铁柱急了:“那怎么办?到嘴的肉不能丢啊!”

“丢不了。”我说,“钱的事,我想办法。周叔,厂里的流动资金不能动,要保证正常生产。张薇,你去跟银行谈,用商业地产项目本身做抵押,再贷一千万。剩下的九百万,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张薇问。

“找投资人。”我说,“这个项目前景好,应该有人愿意投。”

散会后,张薇留下来:“李晋,你实话告诉我,那九百万,你是不是想找陈浩南?”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张薇看着我,“但李晋,跟陈浩南合作,等于与虎谋皮。他已经在怀疑你了,再让他深入这个项目,你的秘密……”

“我知道风险。”我打断她,“但张薇,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陈浩南有钱,有人脉,在香港资本圈有资源。而且,他想要这百分之五的干股,就必须出钱出力。”

“你就那么确定他会出钱?”

“确定。”我说,“陈浩南现在需要业绩向总部证明自己。这个项目成了,他在华润那边就有了关系,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张薇叹了口气:“李晋,你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准。但人心是最难算的。”

我没说话。前世我跟陈浩南斗了十几年,太了解他了。他有野心,有能力,但也有致命的弱点——急功近利,太想证明自己。

果然,我给陈浩南打电话,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九百万,我出。”陈浩南在电话那头说,“但李总,我要的不仅是百分之五的干股。”

“你还想要什么?”

“项目的招商权。”陈浩南说,“我在香港认识很多品牌商,可以引进。招商的佣金,我要拿一半。”

我想了想:“可以,但引进的品牌要经过合资公司审核。”

“没问题。”陈浩南笑了,“李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钱的问题解决了,项目正式启动。合资公司注册成立,取名“华晋商业发展有限公司”。我任董事长,梁总任副董事长,总经理由我们派的王副总担任——就是原来雅戈尔那位。

十一月底,设计方案出来了。华润的设计团队确实专业,图纸精美,功能分区合理。但有一个问题:太南方化了。

玻璃幕墙,开放式广场,热带植物景观。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东北。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玻璃幕墙能耗高,开放式广场没人愿意待,热带植物根本活不了。

我把意见反馈给华润团队。他们的设计总监姓赵,很年轻,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有点傲气。

“李总,这是国际流行的设计理念。开放式广场增强商业互动,玻璃幕墙提升建筑品质,绿植景观改善微气候。”

“赵总监,理念是好的,但要因地制宜。”我指着图纸,“滨河冬天长,冷。开放式广场,冬天谁去?玻璃幕墙,保温性能差,采暖成本高。热带植物,在室外活不过一个冬天。”

“那李总的意思?”

“调整。”我说,“广场要做成半封闭的,冬天能封闭保暖,夏天能打开通风。外立面用石材和保温材料结合,既美观又实用。景观用本地耐寒植物,松树、白桦、丁香这些。”

赵总监皱眉:“这样设计感就弱了。”

“设计要为功能服务。”我坚持,“赵总监,商业综合体不是艺术品,是要用的。用户觉得舒服,愿意来,才是好设计。”

争论不下,最后梁总拍板:“听李总的。他是本地人,更了解情况。”

设计方案调整了,但我和华润团队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他们觉得我土,我觉得他们不接地气。

这还只是开始。

十二月初,项目奠基。省里、市里领导都来了,媒体长枪短炮。我和梁总、陈浩南一起铲土,合影。

记者采访时间:“李总,作为本土民营企业家,跟华润这样的央企合作,有什么感受?”

我说:“是学习的机会,也是证明的机会。证明东北的民营企业,有能力、有眼光参与大项目,做好大项目。”

“项目预计什么时候开业?”

“2006年国庆。”我说,“我们要用两年时间,建成滨河最好的商业中心。”

晚上庆功宴,陈浩南喝了不少酒,端着酒杯过来:“李总,恭喜。这个项目成了,你在滨河就真正站稳了。”

“同喜,陈总。”

“李总,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浩南靠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你好像特别擅长跟国企、央企打交道。从最早的第二纺织厂,到雅戈尔,到现在华润。你怎么做到的?”

“以诚相待。”

“只是这样?”陈浩南笑了,“李总,你知道吗?我查过你。你父亲就是个普通退伍军人,母亲是代课老师。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你这几年走的每一步,都像有人铺好了路。”

我看着他:“陈总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简单。”陈浩南压低声音,“李总,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希望船能开稳,别翻。所以,你最好别有什么瞒着我的。”

“陈总多虑了。”

“但愿。”陈浩南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警铃大作。陈浩南的调查,越来越深入了。

宴会结束,我送梁总回酒店。路上,梁总说:“李总,陈浩南这个人,你要小心。”

“梁总也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梁总说,“他对你有敌意,虽然掩饰得好,但藏不住。李总,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生意上的竞争,正常。”

“不只是竞争。”梁总摇头,“我见过太多商人,竞争是竞争,但面上都过得去。陈浩南看你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不甘,有嫉妒,还有……恐惧。”

我心头一震:“恐惧?”

“对。”梁总看着我,“他怕你。为什么怕?因为你比他强?不完全是。李总,你身上有种东西,让人看不透。陈浩南这种掌控欲强的人,最怕看不透的对手。”

我没说话。梁总的话,印证了我的判断。

送走梁总,我开车回家。滨河的冬夜很冷,街上人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时,张薇还没睡,在书房看文件。

“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张薇合上文件,“李晋,今天奠基仪式,陈浩南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那些。”

“他是不是又试探你了?”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张薇,陈浩南快摸到真相了。”

张薇走过来,坐到我身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让他摸到。”我说,“张薇,重生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就成了怪物,成了所有对手研究的对象。”

“那你要怎么阻止他?”

“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说,“商业地产项目是个好机会。陈浩南想要业绩,我就给他业绩。让他忙起来,就没精力调查我了。”

“但如果他发现了呢?”

“那就摊牌。”我看着张薇,“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不成熟。”

张薇靠在我怀里:“李晋,我有时候想,如果你没有这些前世的记忆,会不会过得轻松点?”

“不会。”我说,“张薇,如果没有前世记忆,我可能就是个普通的小老板,每天为订单发愁,为贷款奔波。遇到陈浩南这样的对手,可能早就被吃掉了。”

“但你现在压力太大了。”

“值得。”我搂紧她,“张薇,这一世,我有你,有李想,有事业,有兄弟。前世所有的遗憾,都在一点点弥补。再大的压力,也值得。”

夜深了。张薇睡着后,我悄悄起身,走到阳台。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我想起重生那天,在绿皮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重活一次,不能白活。

六年了。我改变了父母的命运,改变了妹妹的命运,改变了三棵树乡那么多乡亲的命运。我的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但代价是,我活得像个演员。每天都在演,演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企业家,演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创业者。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怀疑。

累,真累。

但看到父母脸上的笑容,看到乡亲们领到分红时的喜悦,看到工人们有了稳定的工作,看到张薇和李想平安幸福,所有的累都值了。

这一世,我不光为自己活。

第二天,木材加工厂出了事。

铁柱一大早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晋哥,你快来!加工厂着火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张薇追出来:“怎么了?”

“加工厂着火,我去看看!”

“你小心!”

开车赶到三棵树乡,远远就看到浓烟滚滚。加工厂门口围满了人,消防车已经到了,正在灭火。

铁柱满脸黑灰跑过来:“晋哥,是成品仓库!堆的板材着火了!”

“人有没有事?”

“没有,发现得早,人都撤出来了。但仓库里的货……全完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熊熊大火,心里像被什么揪着。成品仓库里堆着价值两百多万的板材,是准备年底发货的。这一把火,全没了。

更严重的是,如果火灾原因有问题,整个加工厂都可能被关停。

消防队忙了两个小时,火才扑灭。仓库烧得只剩架子,里面的板材全成了灰。

消防队长过来:“李总,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发火灾。你们这仓库的电路,多久没检修了?”

我心里一沉。木材加工厂是新建的,电路都是新的,怎么可能老化?

“队长,我们厂才投产几个月,电路都是新的。”

“那就要详细调查了。”队长说,“我们要封厂,等调查结果出来。”

“封厂?”铁柱急了,“队长,不能封啊!厂里一百多工人等着干活呢!”

“这是规定。”队长公事公办,“出了火灾,必须调查清楚。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厂子不能生产。”

我拉住铁柱:“听队长的。铁柱,你配合调查,需要什么提供什么。”

“晋哥……”

“照做。”

消防队封了厂,贴了封条。工人们围在门口,议论纷纷。

王乡长赶来,一看这情况,脸都白了:“李总,这……这怎么办?”

“先调查。”我说,“王乡长,你安抚一下乡亲们,让大家先回家等消息。工资照发,不会少大家的。”

“好,好。”

回到滨河,我立刻召集人开会。老周、张薇、还有集团的法律顾问都在。

“火灾原因,肯定不是电路老化。”我说,“加工厂是我亲自盯的,所有设备、电路都是新的,才用了几个月。”

法律顾问问:“李总,你的意思是有人纵火?”

“可能性很大。”我说,“最近木材加工厂效益好,眼红的人多。而且,这把火烧得蹊跷——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年底发货前起火。”

老周拍桌子:“肯定是刘老四那帮人!上次没讹到钱,怀恨在心!”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尽快让厂子恢复生产。年底的订单,如果不能按时交货,要赔违约金。”

张薇查了合同:“有三笔订单,总共一百五十万,交货期在年底。如果不能按时交货,违约金百分之三十,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老周倒吸一口凉气,“晋子,咱们账上没那么多钱了。”

我知道。商业地产项目抽走了大部分流动资金,现在账上剩下的钱,要保证纺织厂和工业园的正常运转。

“钱的事,我想办法。”我说,“当务之急是查清火灾原因。铁柱在那边盯着,我也要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张薇说。

“不行,你留在集团,稳住局面。商业地产项目刚开始,不能受影响。”

第二天,我去了三棵树乡。铁柱一晚上没睡,眼睛通红。

“晋哥,消防队今天来做现场勘查。我跟着,看他们怎么说。”

消防队的勘查很仔细。电路、设备、仓库结构,一寸一寸查。查了一整天,结论出来了:确实是电路问题,但不是老化,是人为破坏。

“有人剪断了电路的保护层,导致短路起火。”消防队长说,“这是故意破坏,要报案。”

我早有预料,但听到结论,心里还是发冷。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案后,派出所的人来了。调查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两个嫌疑人——邻村的两个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最近突然有钱了,抽好烟,喝好酒。

警察把他们带走问话。开始不承认,后来扛不住,招了:有人给了他们五千块钱,让他们去剪电路。至于给钱的是谁,他们不认识,只说是“城里来的老板”。

线索断了。

但我知道是谁。陈浩南,或者他指使的人。目的很简单:拖住我,让我分心,无暇顾及商业地产项目。

好一招调虎离山。

铁柱气得要去找陈浩南拼命,被我拦住了。

“铁柱,没证据,找他没用。”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嚣张?”

“他会付出代价的。”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加工厂恢复生产。”

消防队解除了封条,但要求全面检修电路后才能复工。检修要三天,但交货期只剩五天了。

“晋哥,时间来不及了。”铁柱急得团团转,“就算现在开始干,五天也做不出一百五十万的货。”

我想了想:“铁柱,你去联系周边的加工厂,看能不能外包一部分。价格高点没关系,先把货交上。”

“那咱们不是亏了?”

“亏钱也比赔违约金好。”我说,“更重要的是信誉。第一次合作就违约,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铁柱去联系了。我站在被烧毁的仓库前,心里在算账。外包加工,成本至少增加百分之二十,三十万。加上火灾损失,这次损失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对现在的晋薇集团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浩南这一招,够狠。他知道木材加工厂是我的心血,是我的乡土情怀。打击这里,比打击纺织厂更让我疼。

但我不能让他得逞。

铁柱联系了三家加工厂,谈妥了外包。工人们重新开工,日夜赶工。我亲自在厂里盯了三天三夜,跟工人一起吃住。

第四天晚上,第一批外包的板材运回来了。质量不如我们自己的,但勉强达标。

铁柱看着那些板材,眼圈红了:“晋哥,咱们自己的厂,让人欺负成这样……”

“铁柱,记住今天。”我说,“商场如战场,今天你弱,就被人欺负。明天你强,就能讨回来。”

“我一定记住!”

第五天,所有货物凑齐,发货。虽然勉强赶上,但没违约。

代价是,利润少了三十万,加上火灾损失,这个季度木材加工厂亏损。

但保住了信誉,值了。

回到滨河,我约陈浩南见面。

还是滨河饭店,但这次是我选的地方——中餐厅,包间。

陈浩南来了,一脸春风得意:“李总,听说你加工厂出事了?损失不小吧?”

“托陈总的福,损失两百万。”我直接说。

陈浩南笑容不变:“李总这话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我看着他,“陈总,木材加工厂那点小生意,你也看得上?”

“李总,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说,“陈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包间吗?因为这儿隔音好,说话方便。”

陈浩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李总,说话要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我说,“陈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什么?商业地产项目的控制权?还是想把我踢出局?”

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冷:“李总,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所以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商场如战场,兵不厌诈。”陈浩南说,“李总,这个项目太大了,你一个人吃不下。与其最后被华润踢出局,不如现在让给我。我给你一笔钱,你退出,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陈总,这个项目,我做定了。你那些小动作,收起来吧。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你怎么个不客气法?”陈浩南挑眉,“李总,别忘了,我是香港人,寰亚资本的代表。你呢?一个农村出来的土老板。华润会信谁?”

“那就试试。”我站起来,“陈总,咱们的较量,才开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别玩火,玩火者必自焚。”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很刺骨。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陈浩南,这一世,我不会再输给你。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