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南行

晋亚工业园投产后的第一个秋天,我去了趟上海。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正式南下。前世我在上海打拼过十年,从外贸公司的小职员做到企业高管,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了。但这一世,2003年的上海,又让我感到陌生又熟悉。

外滩还是那个外滩,但东方明珠旁边,已经立起了金茂大厦的钢架。陆家嘴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整个城市像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拆,到处都在建。

我来上海,是为了参加华东纺织服装博览会。这是当时国内规模最大的行业展会,晋薇集团第一次以独立展商身份参加。

老周本来想跟我一起来,但厂里实在走不开。最后是张薇陪我来的——她已经正式从银行辞职,出任晋薇集团的财务总监。

“李晋,我还是第一次来上海。”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陆家嘴,张薇感慨,“真繁华。”

“以后会更繁华。”我说,“张薇,你知道这地方十年前什么样吗?”

“什么样?”

“一片农田。”我指着陆家嘴的方向,“九十年代初才开始开发。现在你看,高楼起来了,再过几年,这里会是中国的金融中心。”

“你怎么知道?”

我顿了顿:“看规划。国家要把上海建成国际金融中心,这是大势所趋。”

张薇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疑惑。这种对未来的准确判断,我已经露出太多次马脚了。

展会第二天开幕。我们的展位在3号馆,不大,只有三十平米。但设计得很用心——背景是长白山雪景的照片,展台上摆着我们的“飞鹿”牌系列产品,从传统的工装到新开发的休闲装,还有医用纺织品样品。

隔壁是一家浙江企业的展位,比我们大三倍,装修豪华。他们的老板姓郑,四十多岁,很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李总,东北来的?难得难得。”郑总递上名片,“我是宁波雅戈尔,做衬衫的。”

我接过名片:“郑总好,我们是滨河晋薇,刚起步,多指教。”

“东北能出纺织企业,不容易啊。”郑总话里带着些感慨,“我前几年去过东北,那边国企多,民营企业发展慢。”

“现在在改变。”我说。

“好事。”郑总看看我们的展品,“李总,你们这工装面料不错,厚实。但休闲装这块,颜色是不是太素了?”

“我们主打的是实用和耐用。”

“思路不一样。”郑总笑了,“我们浙江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快、新、变。市场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你们东北人,实在。”

正聊着,几个外国人走进我们展位。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拿起一件工装衬衫看了看。

“你们的面料,克重多少?”他用英语问。

张薇想回答,我示意我来:“320克,纯棉,经过预缩处理,缩水率控制在3%以内。”

美国人有些惊讶:“你的英语很好。”

“学过一些。”我笑笑,“我们是专业工装制造商,有自己的纺织厂和印染厂,质量控制全程可追溯。”

“价格呢?”

“看数量。一万件以上,FOB大连,每件4.5美元。”

美国人算了算:“比印度贵。”

“但质量比印度好。”我说,“我们的产品出口韩国三年,退货率低于0.5%。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质检报告和客户反馈。”

美国人想了想:“我需要样品,带回去测试。”

“没问题。”我让工作人员准备样品,“怎么称呼您?”

“迈克,美国Workwell公司采购经理。”他递给我名片,“我们主要做企业工装,沃尔玛、家得宝都是我们的客户。”

我心里一动。Workwell,前世我知道这家公司,是美国最大的工装供应商之一。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晋薇集团就直接进入国际供应链了。

“迈克,我们明天下午有个产品推介会,如果您有时间,欢迎参加。”

“我会考虑。”

迈克走后,张薇小声说:“李晋,你真要接美国订单?咱们的生产线,能达到美国标准吗?”

“能。”我说,“咱们的设备是新换的,技术是跟韩国学的,工人是老手。缺的只是机会。”

“但价格……”

“价格可以谈。”我说,“张薇,你知道代工和ODM的区别吗?”

张薇摇摇头。

“代工是别人给图纸,我们照着做,赚加工费。ODM是我们设计,我们生产,贴客户的牌子,利润高得多。”我指着我们的产品,“咱们现在有设计能力,有生产能力,缺的是品牌和渠道。跟Workwell合作,如果能从代工做到ODM,就是一次飞跃。”

张薇沉思了一会儿:“李晋,有时候我觉得,你眼光太超前了。咱们厂里很多人,还想着怎么保住现有客户,你已经想到国际市场上去了。”

“不快不行。”我说,“张薇,中国加入WTO了,外国企业要进来,中国企业也要出去。现在不走出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下午,我在推介会上讲了二十分钟。用英语讲,讲我们的质量控制体系,讲我们的研发能力,讲东北的产业优势。台下坐了三四十个采购商,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

讲完,迈克第一个提问:“李总,你刚才说你们的研发中心在开发新型功能性面料,具体指什么?”

“比如抗菌面料、防静电面料、阻燃面料。”我说,“我们知道,工装不仅要耐用,还要安全。比如石油工人的工装要防静电,电力工人的工装要阻燃。这些我们都在研发。”

“有样品吗?”

“有实验室样品,但还没量产。”我如实说,“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专门开发。”

迈克点点头,没再问。

推介会结束后,又有几拨人来展位洽谈。一天下来,收了二十多张名片,接了五个样品订单。

晚上回到酒店,我累得直接倒在床上。张薇给我倒了杯水:“李晋,今天效果不错。”

“只是开始。”我说,“张薇,你发现没有,今天来的客户,问得最多的是质量,是标准,是认证。价格反而不是最关心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场在升级。”我坐起来,“以前是价格战,谁便宜买谁的。现在是价值战,谁质量好、服务好、能解决问题,买谁的。咱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张薇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忽然抬头:“李晋,陈浩南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问展会情况,问有没有国际客户。”张薇说,“我感觉,他对咱们这次参展很关注。”

“正常。”我说,“他是合资方,关心是应该的。”

“但我总觉得,他关心的不只是业务。”张薇犹豫了一下,“李晋,陈浩南是不是在调查你?”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他问了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张薇说,“比如你大学时喜欢看什么书,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英语,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南方。这些问题,跟业务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想起陈浩南之前的怀疑。他肯定已经察觉到我的“异常”了。

“张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瞒着你,你会怎么想?”

张薇看着我:“李晋,我早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但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握住她的手:“张薇,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我等你。”

第二天,迈克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技术总监,一个是质检经理。

“李总,我们认真研究了你们的样品。”迈克开门见山,“面料质量不错,做工也精细。但我们有几个问题。”

“您说。”

技术总监拿出检测报告:“你们的面料,色牢度达到4级,很好。但耐磨测试,只有3.5级。我们的标准是4级。”

“这个问题可以解决。”我说,“我们可以调整织造工艺,增加面料密度。但成本会上升。”

“多少?”

“每件增加0.3美元。”

迈克和另外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说:“李总,我们愿意接受这个价格,但需要你们通过我们的验厂。”

“验厂?”

“对,我们要派团队去你们工厂,检查生产条件、质量控制、员工待遇、环境保护等。”迈克说,“通过了,才能成为我们的合格供应商。”

我前世经历过无数次验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欧美大公司对供应商的要求很高,不只是产品质量,还有社会责任。

“可以,什么时候?”

“下个月。”迈克说,“如果通过,我们先下十万件的试订单。如果质量稳定,后续每年至少五十万件。”

十万件,就是四十五万美元。五十万件,就是两百多万美元。这对晋薇集团来说,是个大单。

“好,我们全力配合。”

送走迈克,张薇既兴奋又担忧:“李晋,验厂能过吗?咱们厂那些老设备,还有工人待遇……”

“设备不是问题,咱们有新生产线。”我说,“工人待遇,咱们本来就不差。至于环境保护,确实需要改进。但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当天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说了验厂的事。

老周一听就急了:“晋子,美国人来验厂?咱们行吗?我听说那些外国人可严了,厕所干不干净都查。”

“周叔,这正是咱们提升管理的机会。”我说,“你组织一下,明天开始全厂大整顿。车间卫生、设备保养、员工培训、文件记录,一项一项来。钱不够,从集团调。”

“好,我这就安排。”老周顿了顿,“晋子,还有个事……陈浩南这几天总往厂里跑,问东问西的。我说你在上海参展,他还问你怎么突然会英语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英语?”

“不知道,反正他问了。”老周说,“晋子,你得小心点。陈浩南这个人,心思深。”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陈浩南的调查越来越深入了。他会发现什么?

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我去了趟浦东。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周围拔地而起的高楼,我想起前世在这里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在这座城市有了车有了房,但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根,缺了归属感。每天在高楼大厦间穿梭,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常常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这一世,我把根扎在了东北。但我知道,企业要做大,必须走出来。上海、广州、深圳,这些地方有资金,有人才,有市场。

“李晋,想什么呢?”张薇走过来。

“想咱们的未来。”我说,“张薇,我想在上海设个办事处。”

“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我说,“上海是国际窗口,在这里设点,能接触到最新的信息,最先进的理念。而且,咱们要开拓南方市场,上海是最好的桥头堡。”

“谁过来?”

“我还没想好。”我说,“最好是既懂业务,又懂南方市场的人。”

张薇想了想:“我倒有个人选。”

“谁?”

“我表弟,张磊。”张薇说,“他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学国际贸易的,去年毕业,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人聪明,也踏实。”

“可靠吗?”

“可靠。”张薇说,“就是有点书生气,需要磨练。”

“那就让他试试。”我说,“你联系他,让他先帮咱们租个办公室,不用大,能办公就行。工资按市场价给。”

从上海回来,我带回了三个意向订单,还有验厂的压力。

老周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车间重新粉刷了,设备擦得锃亮,所有文件重新整理归档。他还组织了三次模拟验厂,请了省里质监局的人来挑毛病。

铁柱负责员工培训,把美国公司的要求一条一条讲给工人听。有些老工人不理解:“铁柱,咱们干了半辈子纺织,也没见这么多规矩。衣服做得好不就行了?”

铁柱耐心解释:“王师傅,现在不一样了。外国人不光看衣服,还看你怎么做的。工人有没有防护,车间有没有灰尘,废水怎么处理,都查。查不过,订单就没了。”

“这么严?”

“就这么严。”铁柱说,“所以咱们得改。改了,订单来了,大家的工资才能涨。”

十月二十号,迈克带着四个人来了。两个美国人,两个中国人翻译。

验厂进行了三天。第一天看车间,第二天查文件,第三天访谈员工。

我全程陪同。迈克问得很细,每个环节都拍照,每个数据都记录。有时候一个问题反复问,看前后回答是否一致。

第三天下午,迈克把我叫到会议室。

“李总,你们工厂让我们很惊讶。”迈克说,“设备不算最先进,但保养得很好。工人技术熟练,而且有明显的培训痕迹。文件记录完整,虽然有些格式不规范,但数据真实。”

“谢谢迈克。”

“但是,有几个问题。”迈克严肃起来,“第一,消防设施不足,灭火器数量不够,而且有的过期了。第二,员工宿舍条件较差,八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第三,污水处理设施简单,我们怀疑不能完全达标。”

我心里一紧:“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整改。”

“需要时间。”

“一个月。”我说,“迈克,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全部解决。”

迈克和同事商量后,说:“李总,我们很欣赏你的诚意。这样,我们先下三万件的试订单,你们生产。同时,你们整改。三个月后,我们复查。如果整改通过,后续订单照常。如果通不过,合作关系终止。”

“可以。”

签完合同,送走迈克,我回到办公室,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周、铁柱、张薇都在等我。

“怎么样?”老周问。

“过了,但有条件。”我把情况说了。

老周一听要整改,又急了:“消防设施好办,买就是了。员工宿舍……八人间是差了,但盖新房得多少钱?还有污水处理,那得几十万。”

“该花就得花。”我说,“周叔,这不是为了应付验厂,是为了咱们自己。工人住得好,才能干得好。环境保护好,企业才能长久。”

“钱呢?”

“贷款。”我说,“张薇,你算一下,需要多少。”

张薇拿出笔记本:“消防设施,五万左右。员工宿舍,如果要建新的,至少二十万。污水处理,看规模,估计三十万。总共五十五万。”

“贷。”我说,“张薇,你去办。用集团固定资产抵押。”

铁柱忽然说:“晋哥,员工宿舍,我倒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厂后面不是有片空地吗?原来打算扩建车间的。”铁柱说,“不如先盖两排平房,单人间,带卫生间。钱少,见效快。等以后有钱了,再盖楼。”

我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铁柱,你负责这个事。”

“好嘞!”

整改工作热火朝天地开始了。铁柱带着人盖宿舍,老周采购消防设备,我联系环保公司设计污水处理系统。

陈浩南这时候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他来到我办公室,坐下就笑:“李总,听说你接了个美国大单,恭喜。”

“谢谢陈总。”

“不过我也听说,验厂提出了不少问题。”陈浩南说,“整改要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钱。”

“李总,我有个建议。”陈浩南说,“污水处理这块,我在香港认识一家公司,技术先进,价格也合理。要不要我帮你联系?”

我看着他:“陈总这么热心?”

“咱们是合作伙伴嘛。”陈浩南笑,“再说,环保做得好,对大家都有利。”

“那就麻烦陈总了。”

陈浩南走后,张薇说:“李晋,你真信他?”

“信不信,先看看。”我说,“张薇,你找第三方检测机构,不管陈浩南推荐什么公司,咱们自己再检测一遍。”

“好。”

陈浩南推荐的公司很快就派人来了,是香港人,说一口粤语普通话。他们看了现场,报了价:二十五万,比市场价低五万。

我让张薇查这家公司的背景。一周后,结果出来了:这家公司刚成立半年,没有成功案例,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港币。

“有问题。”张薇说,“李晋,陈浩南推荐这么一家公司,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他被骗了。第二,他想骗我们。”

“那怎么办?”

“拖。”我说,“你跟对方说,我们需要董事会批准,需要时间。同时,咱们抓紧找正规公司。”

最后,我们选了省城的一家环保公司,三十五万,但有十年经验,成功案例多。

签合同那天,陈浩南打电话来:“李总,怎么没选我推荐的公司?”

“董事会觉得那家公司太新,没经验。”我说,“陈总,谢谢你的好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浩南笑了:“李总谨慎,应该的。”

我知道,这次试探,他失败了。但他不会罢休。

十一月底,新宿舍盖好了。二十间平房,每间十五平米,带独立卫生间。虽然简单,但干净明亮。

搬家那天,工人们高兴得像过年。老工人王师傅拉着我的手:“李总,我干了三十多年,住过集体宿舍,住过筒子楼,第一次住单间。谢谢,真的谢谢。”

“王师傅,这是你们应得的。”我说,“以后条件好了,咱们盖楼房,带厨房带客厅。”

“好,好!”王师傅眼睛湿了。

污水处理系统也在十二月中旬完工了。经过检测,排放达标。

迈克那边,三万件订单顺利完成。质量检测全部合格。

2004年元旦,迈克发来邮件:验厂整改通过,续订二十万件。

收到邮件那天,我们在食堂开了庆功宴。老周喝高了,拉着铁柱的手:“铁柱,咱们成了!美国订单,咱们成了!”

铁柱也喝得脸红:“周叔,这才刚开始。晋哥说了,以后还有欧洲订单,日本订单。”

我端着酒杯,看着热闹的食堂。工人们笑着,闹着,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但我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

上海办事处成立了,张磊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开始跑市场。他每周发回报告:南方市场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价格。

我看完报告,意识到一个问题:南北差异太大了。

北方喜欢深色、厚重、实用。南方喜欢浅色、轻薄、时尚。我们的产品,在北方卖得好,在南方却打不开市场。

张薇说:“要不,咱们针对南方市场,开发新产品线?”

“对。”我说,“但不能完全照搬南方的模式。咱们要有自己的特色。”

“什么特色?”

“东北元素。”我说,“长白山、黑土地、白桦林,这些是咱们独有的。把文化元素融入产品,做有故事的服装。”

张薇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我让设计部试试。”

就在我们忙着开拓市场时,陈浩南那边出事了。

一月中旬,香港寰亚资本突然派审计组来滨河,查晋亚工业园的账。带队的是个姓林的副总裁,五十多岁,一脸严肃。

审计进行了五天。最后一天,林副总把我叫到会议室。

“李总,审计发现几个问题。”林副总指着报告,“第一,污水处理系统的采购,比市场价高出十万。第二,员工宿舍建设,没有公开招标。第三,上海办事处的设立,董事会不知情。”

我看着报告,心里明白了。陈浩南开始反击了。

“林副总,这些问题,我可以解释。”我说,“污水处理系统,我们对比了三家公司,选了最可靠的一家,价格高,但质量有保证。员工宿舍是应急工程,时间紧,所以没有招标,但所有采购都有记录,价格合理。上海办事处,是我作为董事长的经营决策,不需要董事会批准。”

“但程序上有瑕疵。”林副总说。

“我承认。”我说,“林副总,晋亚工业园从立项到投产,只用了八个月。这么快的速度,难免有些程序不够规范。但我们的目标达到了——工厂建成了,订单接到了,工人就业了。如果寰亚资本认为有问题,我们可以整改。”

林副总看着我,忽然笑了:“李总,别紧张。我这次来,不是来找茬的。”

我愣了一下。

“陈浩南给总部写报告,说你有问题。总部派我来核实。”林副总说,“但我看了账,看了厂,跟工人聊了,结论是:你做得很好,甚至超出预期。”

“那这些……”

“这些是小问题,整改就行。”林副总压低声音,“李总,你知道陈浩南为什么针对你吗?”

“请林副总明示。”

“他在总部失势了,需要找替罪羊。”林副总说,“工业园项目,最初是他负责的,但他搞不定。你接过去,做成了。他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想把你拉下来。”

“谢谢林副总提醒。”

“不用谢我。”林副总站起来,“李总,总部对你有信心。好好干,把企业做大。至于陈浩南,我会处理的。”

送走林副总,我回到办公室,心里五味杂陈。

陈浩南这一招,够狠。如果不是林副总明事理,我可能就栽了。

但这也给我提了个醒:企业做大了,内部管理必须规范。不能再靠人情,靠信任,要靠制度。

我把老周、张薇、铁柱叫来,开了个会。

“从今天开始,集团所有采购,超过十万的必须招标。所有重大决策,必须上董事会。所有文件,必须存档。”我说,“咱们要建现代企业制度。”

“早该这样了。”张薇说,“李晋,我起草一套管理制度,你看行不行。”

“好。”我看着他们,“还有一件事。陈浩南这次没成功,但不会罢休。大家要提高警惕,尤其是财务和合同,一定要规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明白。”

会后,铁柱留下来:“晋哥,陈浩南这么搞,咱们要不要反击?”

“怎么反击?”

“他那个私生子的事……”铁柱说,“咱们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我想了想,摇头:“铁柱,这种事,咱们不能做。做企业,要靠实力竞争,不能靠揭人短处。”

“可他先不仁的。”

“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我说,“铁柱,记住,咱们要做堂堂正正的企业,走堂堂正正的路。”

铁柱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2004年春天,晋薇集团开了第一次正规的董事会。七个董事,四个是我们的人,三个是寰亚的人。陈浩南也来了,脸色不太好。

会议通过了新的管理制度,通过了年度预算,通过了南方市场开发计划。

散会后,陈浩南走到我身边:“李总,恭喜。”

“同喜。”

“李总,我还是那句话。”陈浩南看着我,“你这个人,太特别。特别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陈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浩南笑了笑,“李总,咱们的路还长。慢慢走,慢慢看。”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

但我不怕。

这一世,我有重生的记忆,有并肩的兄弟,有坚定的信念。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方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