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转折

李想过百天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场小酒席。没请外人,就老周、铁柱、孙总他们几个。

母亲从三棵树乡来了,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张薇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岳母在旁边帮忙。屋里飘着炖肉的香味,窗户上贴着红剪纸,写着“百天如意”。

“晋子,孩子长得真快。”老周喝着酒,感慨道,“感觉昨天才听说嫂子怀孕,今天就百天了。”

铁柱凑过来看孩子:“晋哥,李想这眼睛像嫂子,鼻子像你。将来肯定是个帅小伙。”

“帅不帅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活得明白。”

孙总端起酒杯:“李总,我敬你一杯。这半年,你过得不容易。又要顾厂子,又要顾家里,还要跟陈浩南斗。换个人,早扛不住了。”

我跟孙总碰了杯:“孙总,没有你们帮着,我一个人也扛不住。”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喂,哪位?”

“李总,我是陈浩南。”

我愣了一下:“陈总,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浩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李总,我想跟你见一面。”

“见我?”

“对,就咱们俩,不谈公事。”陈浩南说,“我在滨河饭店顶楼咖啡厅等你。你来不来都行,我会等到晚上十点。”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张薇看出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浩南约我见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铁柱第一个站起来:“晋哥,不能去!谁知道他憋什么坏水!”

老周也皱眉:“晋子,陈浩南现在处境不好,工业园停工,香港总部那边肯定给他压力。这时候找你,没安好心。”

孙总想了想:“李总,我倒是觉得,可以去听听他说什么。知己知彼嘛。”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傍晚了。春天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空还泛着橘红。

“我去一趟。”我说。

“晋哥!”铁柱急了。

“放心,滨河饭店是公共场所,他不会乱来。”我拍拍铁柱的肩膀,“你们接着喝,我去去就回。”

张薇送我出门,低声说:“小心点。”

“知道。”

开车去滨河饭店的路上,我心里琢磨着陈浩南的用意。他现在确实不好过——工业园停工,征地纠纷闹得满城风雨,香港那边肯定不满。但他找我干什么?求饶?不像他的性格。示威?他也没这个资本。

滨河饭店是滨河最早的外资酒店,二十层楼,当年是最高建筑。顶楼咖啡厅能俯瞰整个城市。我进去的时候,陈浩南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些。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已经凉了。

“李总,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碰咖啡。

陈浩南笑了笑:“怕我下毒?”

“陈总说笑了。”我说,“找我什么事?”

陈浩南没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滨河的夜景一点点亮起来。

“李总,我来滨河三年了。”他忽然说,“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土,落后,跟香港没法比。街上跑的出租车都是夏利,最高的楼就是这栋。吃饭除了炖菜就是烧烤,连家像样的西餐厅都没有。”

我没接话。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陈浩南转回头看着我,“这地方有这地方的好。人情味浓,讲信用,认死理。你李总就是个例子。”

“陈总到底想说什么?”

陈浩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李总,你知道吗?我在香港长大,但我父亲是东北人。他年轻时候南下,在香港认识了母亲,生了我。但父亲在香港有家庭,我和母亲是见不得光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陈浩南说自己的事。

“小时候,同学们说我是‘北佬’,说我的普通话有口音。我拼命学粤语,学英语,想融入他们。但没用,他们还是看不起我。”陈浩南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特别想证明自己。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北佬’比他们都强。”

“所以你来了滨河?”

“对。总部让我来开发大陆市场,我觉得机会来了。”陈浩南说,“我想做出成绩,让香港那些人看看。但我发现,这里比香港更难混。李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里的人,认人,不认钱。”陈浩南说,“我拿再多的钱,开再高的价,他们不信任你,就不跟你玩。你不一样,你是本地人,他们信你。”

“陈总,你今天找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陈浩南深吸一口气:“李总,我想跟你合作。”

我愣住了。

“工业园项目,我做不下去了。”陈浩南说得很直接,“征地问题解决不了,农民不答应,政府也没办法。香港总部已经对我失去耐心,准备撤资。”

“所以你想让我接盘?”

“不是接盘,是合作。”陈浩南说,“土地、批文、前期投入,我都准备好了。你出技术、出管理、出工人。咱们合资,成立新公司。股份你六我四。”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但陈浩南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演戏。

“陈总,你之前还想买我的厂子,现在又要跟我合作。转变是不是太大了?”

“此一时彼一时。”陈浩南苦笑,“李总,我不瞒你,我在总部已经失势了。如果这个项目黄了,我就要卷铺盖回香港,继续当我的‘北佬’。我不甘心。”

“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能做成这件事的人。”陈浩南说,“你有技术,有工人,有信誉,有政府关系。更重要的是,你是本地人,农民信你。”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这个提议很诱人。五百亩地,两个亿的前期规划,如果能拿下来,晋薇集团的规模能翻一番。但跟陈浩南合作?这太冒险了。

“陈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但我时间不多。”陈浩南说,“总部给我一个月时间,要么解决问题,要么撤资。今天是4月18号,5月18号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复。”

“好。”

离开滨河饭店,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四月的滨河,江面已经完全化开。晚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我站在江堤上,点了支烟。

陈浩南的提议像块烫手的山芋。接,风险太大;不接,机会难得。

前世我就知道,2003年到2005年是纺织行业的黄金期。中国加入WTO后,外贸订单激增,那些提前布局的企业都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我拿下这五百亩地,建起现代化工厂,就能抓住这波机遇。

但跟陈浩南合作?他这个人,太复杂。今天的示弱,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孙总。

“李总,谈得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孙总说:“李总,这是个机会,但也是陷阱。陈浩南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说他在总部失势,是真的吗?会不会是苦肉计?”

“我也这么想。”

“这样,我在香港有朋友,我让他打听打听。”孙总说,“明天给你消息。”

“谢谢孙总。”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家。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张薇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谈完了?”

“嗯。”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张薇,陈浩南想跟我合作。”

我把情况跟张薇说了。她听完,想了很久。

“李晋,你觉得陈浩南这个人,会真心合作吗?”

“难说。”

“那如果抛开陈浩南这个人,单看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做?”

“值得。”我说,“五百亩地,在新区,交通便利,基础设施都规划好了。如果能拿下来,咱们的发展能快五年。”

张薇握住我的手:“李晋,你还记得你重生那天,在火车上想的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你想改变命运,想保护身边的人,想证明农村出来的孩子也能成功。”张薇说,“现在机会来了,但你犹豫了。为什么?因为对手是陈浩南?”

“我怕重蹈覆辙。”

“可你已经不是前世的你了。”张薇看着我,“前世的你,单打独斗,没人帮你。现在的你,有老周,有铁柱,有孙总,有我,有整个团队。就算陈浩南要花样,咱们也不怕。”

张薇的话让我心头一震。

是啊,我已经不是前世的李晋了。前世的我,孤军奋战,最后被陈浩南算计。这一世,我有团队,有兄弟,有爱人,有整个乡土社会的支持。

“张薇,你说得对。”我握紧她的手,“这个项目,我接了。但怎么接,得好好筹划。”

第二天,我召集核心团队开会。老周、铁柱、孙总、赵总、刘总都来了。

我把陈浩南的提议说了一遍。不出所料,反应很激烈。

“不行!”铁柱第一个反对,“晋哥,陈浩南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跟他合作,等于与虎谋皮!”

老周也摇头:“晋子,这事风险太大。陈浩南现在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等缓过劲来,肯定反咬一口。”

赵总和刘总比较谨慎,没立刻表态。

孙总等大家说完,才开口:“各位,我昨晚托香港的朋友打听了。陈浩南在总部的处境确实不好。寰亚资本内部派系斗争激烈,陈浩南因为工业园项目失利,已经被边缘化。总部确实有意撤资。”

“那也不能跟他合作。”铁柱说,“晋哥,咱们现在发展得挺好,慢慢来不行吗?”

我看着铁柱:“铁柱,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慢一步,就步步慢。现在是纺织行业发展的关键期,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

“可是……”

“我知道你的担心。”我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咱们不跟陈浩南个人合作,而是跟寰亚资本合作。成立合资公司,股份咱们占百分之五十一,控股。管理权归咱们,陈浩南只作为资方代表,不参与经营。”

孙总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控股就意味着话语权。陈浩南想搞花样,也没那么容易。”

老周想了想:“如果是这样,倒可以试试。但合同得签死,不能留漏洞。”

“合同的事,我请专业的律师来办。”我说,“孙总,你在香港有朋友,能不能帮忙找个靠谱的律师?”

“没问题。”

赵总这时候说话了:“李总,如果真要做,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解决征地问题。这是陈浩南搞不定的,但咱们有办法。第二步,再谈合作细节。”

“赵总有什么办法?”

“咱们可以跟农民谈合作,而不是买卖。”赵总说,“土地入股,按年分红。农民成了股东,就不会闹了。”

刘总点头:“这个办法好。农民最怕的是地没了,生活没保障。如果地还在,年年有分红,他们肯定愿意。”

我越听越觉得可行。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征地呢?合作开发,利益共享,不是更好吗?

“好,就这么办。”我说,“铁柱,你跟我去新区,咱们先跟农民代表谈谈。”

铁柱虽然还是不情愿,但点了头:“行,晋哥,我听你的。”

新区那片地,我去过几次。五百亩,一望无际。大部分是农田,种着玉米和大豆。还有几片林地,长着杨树和松树。

我们找到村委会,村主任姓马,五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

“李总,我听说过你。”马主任很直接,“你在三棵树乡搞试验林,搞合作社,乡亲们都得实惠了。我们这边也想过学,但没找对人。”

“马主任,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谈合作。”我说,“陈浩南那个工业园项目,你们为什么不答应?”

“给的钱少呗。”马主任说,“一亩地两万,买断三十年。李总你算算,一亩地一年才合六百多块钱。咱们这地,种玉米一年还能收千把块呢。”

“那如果我们换个方式呢?”我说,“地还是你们的,我们租用,但租金按年付,而且跟效益挂钩。效益好,租金就高。另外,我们建厂后,优先录用本地工人。”

马主任眼睛亮了:“具体怎么说?”

“两种方案。”我说,“第一,单纯租地,一亩地一年一千,每五年调整一次。第二,土地入股,你们以土地承包经营权入股,占新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按年分红。”

马主任想了想:“李总,第二种方案,一年能分多少?”

“这个我不好保证。”我说得实在,“但根据我们的规划,新厂建成后,年产值能达到一个亿。百分之十的股份,就是每年一千万的收益权。扣除成本、税收,实际分红可能在两三百万。五百亩地,平均一亩地能分四五千。”

马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这是理想情况。”我说,“但也有风险,如果厂子效益不好,可能分得少,甚至不分。”

马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总,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开村民大会,大家商量。”

“应该的。”我说,“马主任,你安排时间,我来跟大家讲。”

三天后,村民大会在村小学操场召开。来了三百多人,黑压压一片。

我站在讲台上,拿着喇叭,把两种方案详细讲了一遍。讲完,让大家提问。

一个老汉站起来:“李总,你说土地入股,那地还是我们的吗?”

“是,土地使用权还是你们的,只是经营权入股。”我说,“合同可以写明,三十年后,如果公司不续约,地还归你们。”

一个中年妇女问:“那进厂干活,工资多少?”

“看岗位。”我说,“普通工人一个月八百到一千,技术工一千五以上。五险一金都交。”

一个年轻人问:“李总,你说话算数吗?陈浩南之前也说得挺好,后来变卦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我看着那个年轻人,认真地说:“我李晋是关东人,家在三棵树乡。我父母是农民,我知道土地对农民意味着什么。今天我在这里承诺,白纸黑字写进合同。如果我说话不算数,你们可以去三棵树乡找我父母,问问他们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接着,掌声越来越多。

马主任站起来:“乡亲们,李总的话,我信。他在三棵树乡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咱们这片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跟李总合作,搏个出路。”

“我同意!”有人喊。

“我也同意!”

最后表决,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村民同意土地入股方案。

从村里出来,铁柱感慨:“晋哥,还是你有办法。陈浩南折腾半年没搞定的事,你三天就解决了。”

“不是我有办法,是我懂他们。”我说,“铁柱,咱们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民最看重什么。不是钱多钱少,是长远,是踏实。”

回到市里,我让孙总联系陈浩南,约时间谈合作细节。

这次见面,还是在滨河饭店,但气氛不一样了。

陈浩南听说征地问题解决了,很惊讶:“李总,你怎么做到的?”

“跟农民交朋友,而不是当对手。”我说,“陈总,现在可以谈合作了。”

谈判进行了三天。寰亚资本从香港派来了律师团队,我们也从省城请了律师。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地抠。

最大的争议在管理权上。寰亚资本坚持要派人参与管理,我们坚持管理权必须归我们。最后妥协的结果是:董事会七人,我们出四席,他们出三席。总经理由我们任命,他们可以派一名财务副总监。

另一个争议是品牌。寰亚资本想用他们的品牌,我们坚持用“飞鹿”。最后各让一步:国内用“飞鹿”,出口可以用联合品牌。

5月15号,合同终于签了。新公司叫“晋亚纺织工业园有限公司”,我们占百分之五十一股份,寰亚占百分之四十九。我任董事长,陈浩南任副董事长。老周任总经理。

签字仪式上,我和陈浩南握手。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李总,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陈浩南不会甘心只当副手,未来的较量,还长着呢。

签完合同,我去了父亲那里。

父亲已经退休了,在乡下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片菜园。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黄瓜搭架。

“爸。”

父亲回头看我:“回来了?听说你又搞了个大项目?”

“嗯,跟香港公司合资,建工业园。”

父亲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陈浩南那个公司?”

“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晋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记得。打仗要先摸清地形。”

“还有一句。”父亲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了解陈浩南吗?”

“正在了解。”

“不光要了解他这个人,还要了解他背后的东西。”父亲说,“香港的公司,香港的资本,香港的做事方式。跟咱们不一样。”

“我知道。”

父亲拍拍我的肩:“知道就好。晋子,你现在越做越大,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复杂。记住,不管走多远,根不能丢。你的根在黑土地里,在乡亲们中间。”

“我记住了。”

从父亲那里回来,我去接李想。孩子已经会笑了,看见我就咧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张薇说:“李晋,你现在是董事长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责任更大了。”我抱着儿子,“张薇,你说李想长大了,会理解我现在做的事吗?”

“会。”张薇说,“他会知道,他爸爸是个有理想的人。”

理想。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大,但确实是我现在在做的事。

我不是只想赚钱。我想证明,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也能建立起现代化的企业。我想证明,东北这片土地,不是只有国企和下岗,还有生机和希望。

工业园奠基那天,来了很多人。省市领导,媒体记者,还有附近的村民。

我站在台上讲话:“晋亚工业园,不仅仅是一个工厂。它是我们晋薇集团的新起点,也是滨河纺织行业转型升级的试验田。我们要用最先进的设备,最科学的管理,生产出最好的产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分享发展的成果……”

讲话的时候,我看见台下的陈浩南。他面无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不甘。

仪式结束后,陈浩南走过来:“李总,讲得很好。”

“陈总客气。”

“李总,有件事我想问问。”陈浩南看着我,“你好像总能提前看到机会。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还有这次纺织行业的爆发期。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多看,多学,多想。陈总不也一样吗?”

“我不一样。”陈浩南摇头,“我是靠信息,靠分析。你不一样,你好像……早就知道。”

“陈总想说什么?”

陈浩南深深看了我一眼:“没什么。李总,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处。”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前世记忆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软肋。如果陈浩南发现我的秘密,会怎么样?

但不管怎样,路已经选了,就要走下去。

工业园的建设如火如荼。老周带着团队,天天盯在工地上。设备采购,厂房设计,人员培训,千头万绪。

2003年夏天,“非典”来了。

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紧张起来。街上人少了,商店关门了,进出都要量体温。

工业园的建设被迫放缓。更麻烦的是,外贸订单锐减。很多客户取消了订单,说等疫情过了再说。

集团资金链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周急得嘴角起泡:“晋子,这样下去不行。工地每天的开销就是几万块,订单又少,咱们撑不了几个月。”

我召集大家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赵总说:“李总,咱们得收缩战线。工业园先停一停,集中资金保住现有业务。”

刘总同意:“对,先活下去再说。”

铁柱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焦虑。

孙总想了想:“李总,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

“对。”孙总说,“现在大家都难,原材料价格跌了,人工成本也降了。如果咱们能撑过去,等疫情结束,就能抢占先机。”

“可怎么撑?”老周问。

我想了想:“孙总说得对,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咱们分三步走:第一,现有业务,能停的停,能缓的缓,压缩开支。第二,工业园不停,但放慢速度,只做基础建设。第三,开发新产品,准备疫情后的市场。”

“新产品?”赵总问。

“医用纺织品。”我说,“口罩,防护服,医用纱布。现在这些物资紧缺,政府也在鼓励生产。”

刘总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们有纺织基础,转型生产医用纺织品不难。”

“但需要资质。”老周说,“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不好办。”

“我去跑。”我说,“张薇,你帮我联系卫生局的人。”

张薇点头:“好。”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车里。卫生局,药监局,质检局,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材料改了一遍又一遍,样品送了一次又一次。

最难的是,很多部门因为“非典”都不办公了。我就在门口等,一等就是一天。

有一次,我在卫生局门口等到晚上八点,终于等到一个处长下班。我迎上去:“王处长,我是晋薇集团的李晋,关于医用口罩生产许可证……”

王处长摆摆手:“李总,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是非常时期,审批都停了。”

“王处长,现在前线缺口罩,缺防护服。我们厂有生产能力,如果能投产,一天能生产十万只口罩。早一天投产,就能早一天支援前线。”

王处长停下脚步,看着我:“十万只?”

“对,如果设备全开,还能更多。”

王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把材料送到我办公室。特事特办。”

“谢谢王处长!”

许可证批下来的那天,我们连夜改装生产线。老周带着工人,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第一批口罩下线了。

市政府听说后,派人来考察。当场订购了五十万只口罩,二十万套防护服。

订单来了,资金问题解决了。更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疫情防控重点保障企业”的牌子,有了政策支持。

工业园的建设重新提速。到2003年秋天,“非典”疫情逐渐控制住,我们的新厂房也建成了。

投产那天,省里领导都来了。看着崭新的生产线,听着机器的轰鸣声,我站在车间里,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年,我二十八岁。重生六年,我从一个农村大学生,变成了拥有两家工厂、一个工业园的民营企业家。

但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陈浩南走过来:“李总,恭喜。”

“同喜,陈总。”

“李总,我有个问题。”陈浩南说,“‘非典’这件事,你好像也提前有准备。口罩生产线,你早就开始筹划了吧?”

我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说:“陈总,做企业就像打仗,得有预备队。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但必须得有。”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陈浩南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怀疑更深了。

从车间出来,我接到张薇的电话:“李晋,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好。”

“还有,李想会叫爸爸了。”

我笑了。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晚上回到家,李想真的叫了一声“爸爸”,虽然含糊不清,但我眼泪差点下来。

岳父张建国也在。吃饭的时候,他说:“李晋,你这次应对‘非典’的事,做得不错。市里领导都表扬了。”

“应该做的。”

“但树大招风。”岳父说,“你现在越做越大,盯着你的人也越来越多。陈浩南那边,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你父亲跟我通过电话了。”岳父忽然说。

我愣住了:“我爸?”

“对。我们当年是一个部队的,他是一排长,我是二排长。”岳父笑了笑,“三十年了,没想到成了亲家。”

“我爸没跟我说过。”

“他那人,话少。”岳父说,“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路还长,稳着走。”

我点点头。

是啊,路还长。工业园建成了,但管理、销售、研发,每一关都不容易。陈浩南在盯着,市场在变化,时代在前进。

但我准备好了。

这一世,我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