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探

玉佩在她手心里,又热了起来。

林星辰低头看着那块玉,羊脂白的底子在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朵半开的莲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花瓣尖上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她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篆书,她还是不认识,但笔画之间那种凌厉的刀法,跟那张纸条上的字如出一辙。

窗外的马蹄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街上重新热闹起来,货郎的叫卖声、小孩的追逐声、妇人隔着墙头的闲聊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市井响动。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细细的灰尘在那些光柱里缓缓飘浮。

翠竹抱着那只装雪参的匣子,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姐,这雪参……真给老太太送去?”

林星辰把玉佩攥紧,转过身来。

“现在就去,”她说,“让门房老张套辆车,你亲自送过去。”

翠竹愣了愣:“小姐不去?”

林星辰摇摇头。她现在去沈家老宅,路上指不定又碰见谁。沈寂渊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嘴角的动作,她还没琢磨明白,不想再节外生枝。

“你就说是我求来的,”她顿了顿,“别说是镇北王府给的。”

翠竹点点头,抱着匣子出去了。

林星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把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玉是暖的,不像刚捡起来时那种温热的暖,而是一种奇怪的、像被体温捂热的暖。可她明明一直攥着,分不清是玉本身会发热,还是她手心太烫。

外头传来车轴转动的咕噜声,然后是马蹄踢踏的脆响,渐渐远了。

林星辰把玉佩收进袖子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双眼睛,一会儿是那四个字,一会儿又是刚才那个嘴角的动作——不是笑,是什么?嘲讽?打量?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原书里对沈寂渊的描写。

“寂渊杀人,从不问缘由。”那是第一章,用这句话定了他反派的调子。

“他看人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迟早要扔的东西。”那是第八章,女主苏婉宁第一次见他,被这个眼神吓得做了三天噩梦。

“满朝文武,无人敢与沈寂渊对视。”那是第一百二十三章,男主裴夜准备对付他之前,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

可刚才那个眼神……

林星辰睁开眼,盯着房梁上斑驳的彩画。

不像看死人的眼神。

也不像看迟早要扔的东西。

那像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外头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棂里漏进来的光影拉得越来越长,在地上拖出斜斜的格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收摊的货郎扯着嗓子喊“明儿个再来”。

林星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星辰揉了揉眼睛,刚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

像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她僵住了。

那动静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像落在院子的墙头上。

林星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

月光底下,院墙上蹲着一个人。

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的屋子。

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凳子,凳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墙头上那个人影动了。

像一只大鸟,从墙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脚尖点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星辰转身就往门口跑。

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轻响。

她没回头,用力拉开门闩,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门按上了。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按在门上的力道不重,但她就是推不动。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

林星辰愣住了。

那双眼睛她今天见过。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院子里那几竿瘦竹,那双眼睛从高处看下来,像冰面下的暗流。

沈寂渊。

他把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张她今天只见过一面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比白天更冷,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硬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你……”林星辰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寂渊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星辰忽然想起袖子里那块玉佩,还热着。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

“别动。”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压着,不像白天在马背上那样平和中带着冰碴子,而是另一种——像刀刃贴着骨头刮过去。

林星辰的手僵在半空。

沈寂渊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比她高太多,这一步迈过来,她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白天拦我的马,”他说,“晚上收我的东西。沈姑娘,你想干什么?”

林星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想说雪参是给祖母求的,但那四个字还在她袖子里——“别找借口”。她想说玉佩是捡的,但他亲手扔下来的,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我……”她开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寂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怕了?”他问。

林星辰摇头,又点头。

他嘴角动了动,跟白天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白天说不怕,”他说,“晚上倒怕了?”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把乱成一团的脑子压下去。

“白天是白天,”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稳,“晚上是晚上。殿下大半夜翻墙进来,换了谁都得怕。”

沈寂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月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眉骨的轮廓。

“玉佩呢?”他问。

林星辰从袖子里掏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又看她。

“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林星辰摇头。

“我母亲的遗物。”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林星辰愣住了。

他母亲的遗物?扔给一个拦马的女人?

沈寂渊把玉佩收进自己袖子里,转过身,朝窗户走过去。

林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走到窗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雪参送给你祖母,”他说,“往后别找借口。”

林星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他没给她机会。

他翻身上了窗台,像来时一样,像一只大鸟,落在院子里,然后轻轻一跃,上了墙头。

林星辰冲到窗边,探出头去。

月光底下,墙头上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站在窗边,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衣衫簌簌地响。院子里那几竿瘦竹还在晃,竹叶沙沙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传来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星辰慢慢关上门,把窗户也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

心还在跳,跳得比刚才还快。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母亲的遗物”。

扔给她了。

又收回去了。

什么意思?

她想起他那个眼神,那个嘴角的动作。

不是看死人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词是什么了。

打量。

他在打量她。

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在打量她。

林星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出了一口气。

外头又传来梆子声,远远的,像在另一条街。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忽然摸到袖子里那张纸条,还塞在原来的地方。

她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别找借口。”

笔锋冷厉,力透纸背。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母亲的遗物,为什么要扔给她?

又为什么要来收回去?

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了说这两句话?

林星辰靠着门板,盯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窗纸上的月光渐渐移了位置,从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远处又传来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

玉佩没了。

但纸条还在。

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像白天那么冷了。

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

像有人在走路。

又或许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