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凌晨五点四十,张浩强被冻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从睡梦里冷出来的感觉,是直接冻醒——后脖颈子一阵发紧,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激灵一下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自己正躺在一堆硬邦邦的纸壳子上面。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这是哪儿。
火车站地下通道。避风,有灯,流浪汉的老据点。
昨天太晚了,没舍得开房。
张浩强坐起来,脖子咔吧响了一声。他揉着后颈,看了眼旁边那几坨裹着被子的黑影——都是熟面孔,有一个还打着呼噜,呼噜声跟电锯似的。
他把自己的编织袋拎起来,轻手轻脚往外走。
走出通道口的时候,天边刚透出点灰白。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人,只有扫大街的橘黄色身影远远晃动着。
张浩强站定,跺了跺脚,把身上的灰拍打干净。
正月十六。
初七初八那波返程高峰刚过,初九开始各个劳务市场就挤满了人。他初十到的,到今天整整六天。
六天,没找着活。
不是没活,是他干不了。
前天有个装修队要小工,一天一百八,管一顿饭。工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多大了?”
“四十二。”他报了周岁。
工头没说话,扭头就走。
他追上去:“大哥,我干过的,瓦工水暖都行,真行——”
“哥,”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工笑着插嘴,“你这年纪,干一天腰就得折。”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张浩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走,半天没动。
昨天有个物流园招分拣,夜班,一小时十六。他去了,跟二十多个年轻人站成一排,管事的挨个看身份证,看到他的时候皱了下眉,但还是收了。
然后体检。
血压147,没收。
“哥,你这血压,夜班熬不下来。”管事的把身份证还给他,说得挺客气,“回去养养吧,养好了再来。”
张浩强想问“养多久”,没问出口。
他血压高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老家干活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候工头说“高血压算什么,吃点药顶着”,他就顶着,顶了七八年。
但城里不一样。
城里讲规矩。
张浩强从编织袋里摸出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昨天中午买的,一块钱一个,买三送一,他买了三个,吃了俩,省下一个当早饭。
馒头有点硬了,他掰一块塞嘴里,慢慢嚼。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赶早班公交的,骑电动车送孩子的,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他走到一个包子铺前面,站了两秒,又走了。
馒头还能顶。
劳务市场在城东,一个自发形成的路口,每天早上五六点开始聚人,到八九点散得差不多。张浩强到的时候七点刚过,人正多的时候。
路口两边蹲着两排人,年纪大的五六十,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每个人跟前都放着块纸壳子,写着“瓦工”“水电”“力工”“刮大白”。
张浩强没写纸壳子,他就蹲在那儿,往人群里看。
不时有面包车停下来,车门一开,探出个脑袋:“力工三个,一百五一天,走不走?”
呼啦围上去一堆人。
“我我我!”
“老板看我,我有经验!”
“一百五行了,我走!”
张浩强也跟着站起来,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下了。
太慢了。
他知道自己抢不过那些年轻的。人家一蹦能上车,他得扶着门框慢慢爬。人家能扛两袋水泥,他扛一袋腿就打颤。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叼着烟:“水电工,要一个,二百三一天,要手艺好的。”
张浩强眼睛一亮。
水电他干过,在老家的装修队干过三年。
他赶紧站起来,刚要开口,旁边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已经窜过去了:“老板,我我我,干了五年了!”
胖司机看了他一眼:“有证吗?”
迷彩服愣了一下:“……证?”
“电工证。”胖司机吐口烟,“没证不行,现在查得严。”
迷彩服讪讪退下来。
张浩强往前迈了一步:“老板,我没证,但我真干过,干了三年,老房改造那种,走明线,水管改造,都行——”
胖司机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茬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皱巴巴的夹克,最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那道疤上。
“手怎么了?”
“工伤,七八年了。”张浩强把手往后缩了缩,“早好了,不耽误干活。”
胖司机没说话,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师傅,不是不用你,”他上车前撂下一句,“你这年纪,万一出点事,我担不起。”
车门关上,面包车开走了。
张浩强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在路口。
旁边有人说风凉话:“这年头,四十岁就老了,五十岁就该死,六十岁就该入土。”
另一个接话:“人家说得也没错,你万一摔了碰了,老板赔得起吗?”
“就是,年轻的有的是,为啥用老的?”
张浩强没吭声,又蹲回原来的位置。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往天上看,正月十六的天,蓝得发假,像画上去的。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让我问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啥时候打?】
张浩强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上个月他打了八百,前妻嫌少。说女儿上高中了,要补课费、资料费、校服费,一个月八百够干啥的。
他知道不够。
但他只能给这么多。
他把手机揣回去,没回。
九点半,人散得差不多了。张浩强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下午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去。
一个是城西的劳务市场,下午也有人。另一个是手机里存的几个招工电话,他打算挨个打一遍。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发现坐过站了。
坐出去四站。
他赶紧下车,站在陌生的路口,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路边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2026年3月5日正月十六星期四晴-2~12℃
正月十六。
年过完了。
都过完了。
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从编织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把剩下的馒头拿出来,掰一块,慢慢嚼。
旁边走过一对母子,小男孩手里拿着个没吃完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亮晶晶的糖衣。
“妈,那个人为什么坐地上?”
“别瞎看,快走。”
张浩强低着头,继续嚼馒头。
下午的电话打得不太顺。三个电话,一个说招满了,一个说要年轻的,还有一个是个空号。
城西的劳务市场也没戏。他去晚了,人早散光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一片没去过的地方。路是新修的,很宽,但两边都是工地围挡,没什么人。远处有几栋盖了一半的楼,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塔吊的灯亮着,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张浩强走累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脚疼。
昨天就开始疼了,走路多了就疼。脚底板火辣辣的,脚踝也酸。他低头看看脚上的鞋,鞋底快磨平了,左边那只还开了个口子,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应该还能撑一阵。
他直起腰,准备往回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
“是张浩强吗?”那边是个男的,口音挺冲。
“是我。”
“我姓周,宏达劳务的,你这几天是不是登记过?”
张浩强想起来了,第一天来的时候在一个劳务中介登过记,交了二十块钱。
“对,我登过。”
“有个活,物流园装车,夜班,一晚上一百六,干不干?”
“干!”张浩强赶紧说,“什么时候?”
“今晚就能来,八点到岗,能干到明早六点。你要能干,现在过来,我把地址发你。”
“能,我能干!”
挂了电话,短信就进来了。张浩强点开看,是个定位,离这儿三公里多。
他抬头看看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公里,走快点,一个小时能到。
他把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往前走。
路很宽,但没人。两边是工地围挡,围挡上贴着广告:XX地产,品质生活,恭迎品鉴。
广告画上是一家人,爸妈带着孩子,笑得特别灿烂。
张浩强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这条路应该是新修的,路面上还画着雪白的标线,人行道铺着整齐的方砖。他顺着人行道走,走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有个井盖没盖好——也不是没盖好,是压根没盖,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张在那儿,周围也没个警示牌。
他往旁边绕了绕。
绕开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晚的活。
装车,夜班,一百六。
十个小时,一百六,一小时十六,跟昨天那个物流园差不多。夜班熬人,但他熬惯了。以前在老家的砖厂,三班倒,夜班照样上。那时候年轻,下了班还能喝两碗胡辣汤。
现在不行了。
现在熬一宿得缓三天。
但一百六呢。
一百六能给女儿打一百,自己留六十吃饭。一个月干二十天,就是三千二,打两千,剩一千二,够花。
干两三个月,攒点钱,买个便宜的手机,女儿那个手机太旧了,老卡,上次视频卡得话都听不清……
他想着这些,脚步越来越快。
正月十六的风还是冷的,从围挡的缝隙里钻出来,往脖子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然后就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脚底下突然没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回事?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身体本能地乱抓,但什么都没抓住。编织袋甩出去了,手在井壁上刮了一下,疼得钻心。
然后就是“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冷,刺骨的冷。
他摔进水里,呛了一口,拼命扑腾着站起来,发现水只到大腿根。
井底。
他站在井底,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凉。头顶是一个圆形的天空,不大,能看见路灯的光,还有几颗星星。
他仰着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洞口,足足愣了十几秒。
然后他开始喊。
“有人吗——”
没人应。
“救命——”
没人应。
“有没有人啊——”
还是没人应。
他喊了十几分钟,喊到嗓子都哑了,除了自己的回音,什么都没听到。
冷。
太冷了。
水是冰的,井壁是冰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他试着往上爬,但井壁是光滑的水泥,没有抓手,爬两步就滑下来,手在水泥上磨得生疼。
他又喊,又爬,又喊,又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得动不了,就靠在水里,仰着头看那个圆形的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数星星。那时候他爹还在,他妈还在,他还没出去打工,还没结婚,还没离婚,还没变成现在这个蹲在井底的老光棍。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一辈子长着呢。
现在才知道,一辈子没那么长。
四十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哆嗦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湿了,黑屏。他按开机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个圆形的天,好像想让老天看看他有多惨。
老天没理他。
他就那么举着手机,慢慢滑坐到水里。
太冷了。
太累了。
要不睡一会儿吧。
睡一会儿,等天亮了,有人经过,就能听见他喊了。
他把头靠在井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正月十六,月亮该圆了吧。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还是黑的。
张浩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他是被冻醒的,冷得浑身打摆子,牙齿咯咯响。
他睁开眼,还是那个圆形的天,还是那几颗星星。
还在井里。
他又开始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到喉咙发甜,喊到最后只剩气声。
没人。
始终没人。
他绝望了。
他就那么站在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抬头看着那一点点天。
天慢慢亮了。
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有一缕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张浩强看着那缕阳光,忽然就哭了。
四十三岁的人了,蹲在井底的水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害怕,可能就是想哭。
哭完了,他抹把脸,继续往上爬。
这次他找到了办法——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手上增加摩擦力,一点一点蹭上去。蹭两步滑一步,蹭三步滑两步,手掌磨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继续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的头终于探出了井口。
外面的世界亮得刺眼。阳光,马路,围挡,远处的塔吊,一切都好好的,跟他掉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他爬出来,趴在井边上,大口大口喘气。
身上还在滴水,手上全是血,鞋掉了一只,不知道掉哪儿了。
他就那么趴着,趴了有十几分钟,才慢慢爬起来。
四周看了看,没人,没车,只有远处工地塔吊的吊臂在慢慢转。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
物流园的活,八点到岗。
现在几点了?
他低头看手机,手机还黑着。他按开机键,这次屏幕亮了——闪了一下,又灭了。
彻底没电了。
他把手机揣回去,弯腰去找鞋。
鞋没找到,找到他的编织袋,掉在井边不远的地方,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他把东西捡起来,装回去,又找了一圈鞋,还是没找到。
最后他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家小诊所。
门脸不大,蓝色的牌子,写着“康安诊所”,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手上全是血,脚也疼,头也晕,浑身发冷。
进去看看?
但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又站了两秒,他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