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火把像一条燃烧的长蛇,从山脚蜿蜒而上。
谢前尘跟在伏虎身后,一步步往下走。身后是长辞庙的山门,身前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伏虎走得很急,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挡在前面。谢前尘看着这个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刚被师父捡回来,夜里总是睡不着。伏虎就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说:“小师弟别怕,有师兄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那时伏虎也才八岁。
一转眼,十年了。
“小师弟。”伏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待会儿打起来,你站我身后,别往前冲。”
谢前尘抬眼看他:“师兄,我炼气三层。”
“我知道。”
“那你让我下来干什么?”
伏虎挠了挠光头,嘿嘿一笑:“师父让的,我也不知道为啥。不过——”他拍了拍谢前尘的肩膀,“反正有师兄在,你就当来看热闹的。”
谢前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二师兄,明明自己也不过筑基中期,却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好。”谢前尘说。
伏虎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谢前尘忽然问:“师兄,你杀过人吗?”
伏虎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息,才说:“杀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山贼洗劫山脚的张家村。”伏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去晚了,到的时候,张老头一家七口,全死了。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被钉在门板上。”
谢前尘没说话。
“那天我追了那伙山贼三十里,杀了五个,剩下两个跑了。”伏虎攥紧了拳头,“从那以后我就想,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要更早、更快、更强。”
他回过头,看着谢前尘,眼里有一种谢前尘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师弟,修行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谢前尘怔了怔。
护住想护的人。
他想起刚才那些村民惊恐的脸,想起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嚎啕大哭的老人。
那些人,和他素不相识。
但他们逃到长辞庙时,第一反应是“求大师救命”。
因为长辞庙,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走吧。”伏虎转过身,“别让那些杂碎等急了。”
谢前尘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师兄,今天我也想护。”
伏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谢前尘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淡漠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似乎亮了一点点。
“护什么?”伏虎问。
谢前尘想了想:“护那些跑不动的。”
伏虎看了他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这才是我伏虎的师弟!”
两人继续往下走。
身后,长辞庙的山门越来越远。
身前,火光越来越近。
山脚下,黑风寨的山贼已经把长辞庙通往山脚的必经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山贼头目叫黑风虎,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眼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骑在马上,手里那把大刀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大哥,那帮秃驴怎么还不下来?不会是跑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山贼凑上来问。
黑风虎冷哼一声:“跑?这方圆百里就这一座破庙,他们能跑哪儿去?”
“那咱们杀上去?”
“急什么。”黑风虎眯着眼睛,看着山道,“让那些秃驴自己下来,省得老子爬山。”
话音刚落,山道上就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大一小,都是灰色僧衣。
“哟,还真下来了。”尖嘴猴腮的山贼嘿嘿一笑,“就俩?”
黑风虎没说话,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大块头。
筑基中期。
他微微皱眉,又看向后面那个小个子。
炼气三层。
他笑了。
“兄弟们,待会儿那个大块头交给我,小的那个——”他扫了一眼身后,“谁想玩玩?”
山贼们哄笑起来,一个独眼龙舔了舔嘴唇:“大哥,我最近手痒,这小秃驴让我来。”
“行,别玩死了,留着还能换赎金。”
伏虎带着谢前尘走到离山贼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扫了一眼对面的人马。
三十七个。
炼气期二十五个,筑基期十二个,领头的那个刀疤脸——筑基大圆满。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谢前尘挡得更严实了些。
“黑风寨的杂碎。”伏虎开口,声音洪亮,“你们想干什么?”
黑风虎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干什么?”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和尚,你没长眼睛?老子带这么多兄弟来,难道是为了上香?”
伏虎捏紧拳头:“今天有我在,你们动不了长辞庙一根汗毛。”
“就凭你?”黑风虎嗤笑一声,“筑基中期,也敢在老子面前狂?”
他一挥手,身后三十多个山贼齐刷刷抽出刀剑,杀气腾腾。
伏虎脸色不变,但谢前尘注意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莲带着六个长辞庙的弟子赶到了,全是炼气期。她走到伏虎身边,冷冷扫了一眼对面的山贼。
“二师兄,师父让我们来帮忙。”
伏虎皱眉:“你们来干什么?回去护着村民!”
“村民有四师妹她们护着。”青莲淡淡看他一眼,“你一个人,扛不住。”
伏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青莲说的是事实。
他一个人,确实扛不住三十七个山贼,尤其是那个筑基大圆满的黑风虎。
“还有我们。”
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谢前尘回头一看,是庙里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师妹,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出头,手里拿着木棍,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
“你们——”伏虎眼眶一热。
黑风虎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一群小秃驴,是来给老子送菜的?”
他一挥手:“兄弟们,动手!男的杀了,女的——嘿嘿,庙里那几个小尼姑,带走!”
山贼们嗷嗷叫着冲上来。
伏虎怒吼一声,第一个迎上去,一拳轰飞一个炼气期山贼。
青莲双手结印,脚下浮现一道简易阵法,困住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山贼。
其他长辞庙弟子也咬牙冲上去,和山贼战在一起。
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有两个师弟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
伏虎被五个筑基期山贼围住,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明显被拖住了。
青莲一边维持阵法,一边还要躲避攻击,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黑风虎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很得意。
“小秃驴们,就这点本事?”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最后面的小和尚。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风虎皱起眉头。
这不对。
这种场合,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和尚,怎么可能这么镇定?
他盯着谢前尘,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谢前尘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混战的战场,对上了。
黑风虎心里一突。
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静得像庙里那些泥塑的佛像。
不对。
黑风虎活了几十年,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在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绝望的、愤怒的、哀求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
【转】
“小师弟!站着别动!”
伏虎的吼声把谢前尘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一个山贼趁乱绕到后面,提着刀朝谢前尘冲过来。
“小秃驴,受死!”
谢前尘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
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
看着。
看着那个山贼身上,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流动。
那雾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流向四肢,流向那把刀。
谢前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那就是山贼的“力量”。
只要切断那些雾气的流动——
“小师弟!”
伏虎急红了眼,想冲过来却被五个筑基期山贼死死缠住。
青莲的阵法被破,一口鲜血喷出。
那个山贼已经冲到谢前尘面前,刀高高举起——
谢前尘抬起头。
他看着山贼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那双眼睛里,也有雾气流动。
比身上更浓、更快、更活跃。
如果身上的雾气是“力”,那眼睛里的雾气是什么?
谢前尘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试试——
试试看,如果切断那些雾气,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想着——
停下。
山贼的刀,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
看不见了。
“我……我的眼睛!”山贼惨叫着丢掉刀,双手捂着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摔倒,还在拼命惨叫。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管是山贼,还是长辞庙的弟子,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一个山贼惊呼。
“那小子使了什么妖法?!”
“他眼睛!他的眼睛流血了!”
众人看去,那个捂着眼睛惨叫的山贼,指缝间正渗出殷红的血。
伏虎瞳孔猛缩。
青莲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前尘。
黑风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盯着谢前尘,眼底闪过一丝惊惧——还有,贪婪。
“这小子……”他喃喃道,“有问题。”
谢前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了那个山贼一眼,想着让那些雾气停下——
然后那个山贼的眼睛就瞎了?
“小师弟!”伏虎挣脱围攻,冲到谢前尘身边,一把护住他,“你怎么样?!”
谢前尘摇摇头:“我没事。”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谢前尘说,“我只是……看了看他。”
伏虎愣住了。
看了看他?
就看了一眼,就让人瞎了?
这是什么功法?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黑风虎骑在马上,盯着谢前尘,目光越来越亮。
“小秃驴。”他开口,“你刚才用的什么妖法?”
谢前尘抬头看他,平静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黑风虎笑了,“好一个不知道。老子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今天——”
他一挥手:“所有人,给老子活捉那个小秃驴!谁捉到他,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山贼们的眼睛都红了。
活捉那个小和尚,赏银一千两!
他们忘了刚才那个同伴是怎么瞎的,嗷嗷叫着朝谢前尘冲过来。
伏虎怒吼一声,挡在谢前尘身前:“谁敢动我师弟!”
青莲也挣扎着站起来,站在谢前尘另一边。
其他长辞庙弟子,不管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咬着牙围过来,把谢前尘护在中间。
谢前尘看着这些背影——
伏虎宽厚的背,青莲单薄却挺直的背,师弟师妹们瘦小却不肯后退的背。
他们都在护着他。
就像过去十年一样。
他一直觉得无所谓。
活着,被护着,都无所谓。
但现在——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山贼,看着那些狰狞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刀。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
“不想让他们受伤”的念头。
很淡,但很清晰。
谢前尘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师兄。”他说,“让我试试。”
伏虎一愣:“试什么?”
谢前尘没有回答。
他从伏虎身后走出来,走向那些冲过来的山贼。
“小师弟!”伏虎急了,伸手想拉他。
但谢前尘走得太快,他的手抓了个空。
“妈的!”伏虎怒吼一声,追上去。
青莲也想追,但伤势太重,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
“小师弟——”
谢前尘已经走到了山贼面前。
三十多个山贼,离他不到一丈。
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
看着那些人。
然后——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雾气流动。
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快,有的慢。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雾气最浓、最快、最暴躁。
那些缩在后面的,雾气淡一些,流动也慢一些。
谢前尘不知道这雾气叫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他能控制它。
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看”。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贼。
看着他的眼睛。
心里想着——
停下。
“啊——!我的眼睛!”
那个山贼惨叫着捂住双眼,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谢前尘移开目光,看向第二个。
停下。
“啊——!”
第二个倒下。
第三个。
停下。
第三个倒下。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谢前尘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每扫过一个,就有一个山贼惨叫着捂眼倒下。
鲜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
整个山道,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还没被“看”到的山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
“魔鬼!”
“他是魔鬼!”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山贼转身就逃,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黑风虎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三十多个手下,被一个小和尚“看”得哭爹喊娘,逃的逃、倒的倒。
三十多个人,眨眼间就只剩他一个还站着。
不对,还坐着的——他骑着马。
“你——”黑风虎指着谢前尘,手指都在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前尘看向他。
黑风虎心里一突,下意识想逃,但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他可是黑风寨大当家,筑基大圆满,方圆百里横着走的人物!
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和尚吓跑?
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小秃驴,老子不信这个邪!”他一咬牙,催动马匹,挥刀朝谢前尘冲过来,“受死!”
马快,刀更快。
黑风虎的刀,带着筑基大圆满的全力一击,劈头盖脸朝谢前尘砍下来。
伏虎来不及冲过来,只能拼命大喊:“小师弟躲开!”
谢前尘没有躲。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黑风虎。
然后——
他“看”到了。
黑风虎身上,雾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比所有人都浓,比所有人都快。
尤其是丹田那里,雾气最浓,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就是他的修为。
谢前尘盯着那团火焰。
心里想着——
停。
黑风虎的刀,停在了谢前尘头顶三寸的地方。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
体内的灵力,突然断流了。
就像一条奔腾的大河,突然被人截断水源。
他的刀还在手里,但刀上的灵力,消失了。
“你——”黑风虎瞪大眼睛,脸上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恐惧。
他看着谢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上古有一种修士,不修灵力,不修功法,只修“六根”。
他们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
他们的眼睛,也能毁掉一切——
“你是六——”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
从马上栽下来,人事不知。
谢前尘站在原地,看着倒了一地的山贼,看着逃得无影无踪的山贼,看着黑风虎那匹受惊逃窜的马。
山风呼啸。
他站在那里,僧衣猎猎作响。
身后,伏虎、青莲、所有长辞庙的弟子,都呆呆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谢前尘转过身,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兄。”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莲捂着伤口,盯着谢前尘,眼底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
敬畏。
其他师弟师妹,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前尘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
不是失落。
是一种——
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现在,他们终于也知道了。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
山门处,觉辞方丈站在那里。
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依然须发飘飘,依然面容慈悲。
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得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里面有欣慰。
有心疼。
还有一丝——
谢前尘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他开口。
觉辞方丈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回来了。”
他转身,往庙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前尘,今夜来禅房,为师有话与你说。”
谢前尘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是。”
夜幕降临。
长辞庙的钟声,悠悠响起。
谢前尘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从今天起,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