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个山贼

山道上的火把像一条燃烧的长蛇,从山脚蜿蜒而上。

谢前尘跟在伏虎身后,一步步往下走。身后是长辞庙的山门,身前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伏虎走得很急,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挡在前面。谢前尘看着这个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刚被师父捡回来,夜里总是睡不着。伏虎就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说:“小师弟别怕,有师兄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那时伏虎也才八岁。

一转眼,十年了。

“小师弟。”伏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待会儿打起来,你站我身后,别往前冲。”

谢前尘抬眼看他:“师兄,我炼气三层。”

“我知道。”

“那你让我下来干什么?”

伏虎挠了挠光头,嘿嘿一笑:“师父让的,我也不知道为啥。不过——”他拍了拍谢前尘的肩膀,“反正有师兄在,你就当来看热闹的。”

谢前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二师兄,明明自己也不过筑基中期,却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好。”谢前尘说。

伏虎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谢前尘忽然问:“师兄,你杀过人吗?”

伏虎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息,才说:“杀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山贼洗劫山脚的张家村。”伏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去晚了,到的时候,张老头一家七口,全死了。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被钉在门板上。”

谢前尘没说话。

“那天我追了那伙山贼三十里,杀了五个,剩下两个跑了。”伏虎攥紧了拳头,“从那以后我就想,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要更早、更快、更强。”

他回过头,看着谢前尘,眼里有一种谢前尘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师弟,修行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谢前尘怔了怔。

护住想护的人。

他想起刚才那些村民惊恐的脸,想起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嚎啕大哭的老人。

那些人,和他素不相识。

但他们逃到长辞庙时,第一反应是“求大师救命”。

因为长辞庙,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走吧。”伏虎转过身,“别让那些杂碎等急了。”

谢前尘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师兄,今天我也想护。”

伏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谢前尘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淡漠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似乎亮了一点点。

“护什么?”伏虎问。

谢前尘想了想:“护那些跑不动的。”

伏虎看了他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这才是我伏虎的师弟!”

两人继续往下走。

身后,长辞庙的山门越来越远。

身前,火光越来越近。

山脚下,黑风寨的山贼已经把长辞庙通往山脚的必经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山贼头目叫黑风虎,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眼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骑在马上,手里那把大刀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大哥,那帮秃驴怎么还不下来?不会是跑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山贼凑上来问。

黑风虎冷哼一声:“跑?这方圆百里就这一座破庙,他们能跑哪儿去?”

“那咱们杀上去?”

“急什么。”黑风虎眯着眼睛,看着山道,“让那些秃驴自己下来,省得老子爬山。”

话音刚落,山道上就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大一小,都是灰色僧衣。

“哟,还真下来了。”尖嘴猴腮的山贼嘿嘿一笑,“就俩?”

黑风虎没说话,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大块头。

筑基中期。

他微微皱眉,又看向后面那个小个子。

炼气三层。

他笑了。

“兄弟们,待会儿那个大块头交给我,小的那个——”他扫了一眼身后,“谁想玩玩?”

山贼们哄笑起来,一个独眼龙舔了舔嘴唇:“大哥,我最近手痒,这小秃驴让我来。”

“行,别玩死了,留着还能换赎金。”

伏虎带着谢前尘走到离山贼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扫了一眼对面的人马。

三十七个。

炼气期二十五个,筑基期十二个,领头的那个刀疤脸——筑基大圆满。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谢前尘挡得更严实了些。

“黑风寨的杂碎。”伏虎开口,声音洪亮,“你们想干什么?”

黑风虎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干什么?”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和尚,你没长眼睛?老子带这么多兄弟来,难道是为了上香?”

伏虎捏紧拳头:“今天有我在,你们动不了长辞庙一根汗毛。”

“就凭你?”黑风虎嗤笑一声,“筑基中期,也敢在老子面前狂?”

他一挥手,身后三十多个山贼齐刷刷抽出刀剑,杀气腾腾。

伏虎脸色不变,但谢前尘注意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莲带着六个长辞庙的弟子赶到了,全是炼气期。她走到伏虎身边,冷冷扫了一眼对面的山贼。

“二师兄,师父让我们来帮忙。”

伏虎皱眉:“你们来干什么?回去护着村民!”

“村民有四师妹她们护着。”青莲淡淡看他一眼,“你一个人,扛不住。”

伏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青莲说的是事实。

他一个人,确实扛不住三十七个山贼,尤其是那个筑基大圆满的黑风虎。

“还有我们。”

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谢前尘回头一看,是庙里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师妹,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出头,手里拿着木棍,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

“你们——”伏虎眼眶一热。

黑风虎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一群小秃驴,是来给老子送菜的?”

他一挥手:“兄弟们,动手!男的杀了,女的——嘿嘿,庙里那几个小尼姑,带走!”

山贼们嗷嗷叫着冲上来。

伏虎怒吼一声,第一个迎上去,一拳轰飞一个炼气期山贼。

青莲双手结印,脚下浮现一道简易阵法,困住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山贼。

其他长辞庙弟子也咬牙冲上去,和山贼战在一起。

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有两个师弟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

伏虎被五个筑基期山贼围住,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明显被拖住了。

青莲一边维持阵法,一边还要躲避攻击,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黑风虎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很得意。

“小秃驴们,就这点本事?”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最后面的小和尚。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风虎皱起眉头。

这不对。

这种场合,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和尚,怎么可能这么镇定?

他盯着谢前尘,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谢前尘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混战的战场,对上了。

黑风虎心里一突。

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静得像庙里那些泥塑的佛像。

不对。

黑风虎活了几十年,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在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绝望的、愤怒的、哀求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

【转】

“小师弟!站着别动!”

伏虎的吼声把谢前尘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一个山贼趁乱绕到后面,提着刀朝谢前尘冲过来。

“小秃驴,受死!”

谢前尘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

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

看着。

看着那个山贼身上,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流动。

那雾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流向四肢,流向那把刀。

谢前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那就是山贼的“力量”。

只要切断那些雾气的流动——

“小师弟!”

伏虎急红了眼,想冲过来却被五个筑基期山贼死死缠住。

青莲的阵法被破,一口鲜血喷出。

那个山贼已经冲到谢前尘面前,刀高高举起——

谢前尘抬起头。

他看着山贼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那双眼睛里,也有雾气流动。

比身上更浓、更快、更活跃。

如果身上的雾气是“力”,那眼睛里的雾气是什么?

谢前尘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试试——

试试看,如果切断那些雾气,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想着——

停下。

山贼的刀,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

看不见了。

“我……我的眼睛!”山贼惨叫着丢掉刀,双手捂着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摔倒,还在拼命惨叫。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管是山贼,还是长辞庙的弟子,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一个山贼惊呼。

“那小子使了什么妖法?!”

“他眼睛!他的眼睛流血了!”

众人看去,那个捂着眼睛惨叫的山贼,指缝间正渗出殷红的血。

伏虎瞳孔猛缩。

青莲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前尘。

黑风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盯着谢前尘,眼底闪过一丝惊惧——还有,贪婪。

“这小子……”他喃喃道,“有问题。”

谢前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了那个山贼一眼,想着让那些雾气停下——

然后那个山贼的眼睛就瞎了?

“小师弟!”伏虎挣脱围攻,冲到谢前尘身边,一把护住他,“你怎么样?!”

谢前尘摇摇头:“我没事。”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谢前尘说,“我只是……看了看他。”

伏虎愣住了。

看了看他?

就看了一眼,就让人瞎了?

这是什么功法?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黑风虎骑在马上,盯着谢前尘,目光越来越亮。

“小秃驴。”他开口,“你刚才用的什么妖法?”

谢前尘抬头看他,平静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黑风虎笑了,“好一个不知道。老子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今天——”

他一挥手:“所有人,给老子活捉那个小秃驴!谁捉到他,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山贼们的眼睛都红了。

活捉那个小和尚,赏银一千两!

他们忘了刚才那个同伴是怎么瞎的,嗷嗷叫着朝谢前尘冲过来。

伏虎怒吼一声,挡在谢前尘身前:“谁敢动我师弟!”

青莲也挣扎着站起来,站在谢前尘另一边。

其他长辞庙弟子,不管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咬着牙围过来,把谢前尘护在中间。

谢前尘看着这些背影——

伏虎宽厚的背,青莲单薄却挺直的背,师弟师妹们瘦小却不肯后退的背。

他们都在护着他。

就像过去十年一样。

他一直觉得无所谓。

活着,被护着,都无所谓。

但现在——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山贼,看着那些狰狞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刀。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

“不想让他们受伤”的念头。

很淡,但很清晰。

谢前尘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师兄。”他说,“让我试试。”

伏虎一愣:“试什么?”

谢前尘没有回答。

他从伏虎身后走出来,走向那些冲过来的山贼。

“小师弟!”伏虎急了,伸手想拉他。

但谢前尘走得太快,他的手抓了个空。

“妈的!”伏虎怒吼一声,追上去。

青莲也想追,但伤势太重,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

“小师弟——”

谢前尘已经走到了山贼面前。

三十多个山贼,离他不到一丈。

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

看着那些人。

然后——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雾气流动。

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快,有的慢。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雾气最浓、最快、最暴躁。

那些缩在后面的,雾气淡一些,流动也慢一些。

谢前尘不知道这雾气叫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他能控制它。

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看”。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贼。

看着他的眼睛。

心里想着——

停下。

“啊——!我的眼睛!”

那个山贼惨叫着捂住双眼,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谢前尘移开目光,看向第二个。

停下。

“啊——!”

第二个倒下。

第三个。

停下。

第三个倒下。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谢前尘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每扫过一个,就有一个山贼惨叫着捂眼倒下。

鲜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

整个山道,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还没被“看”到的山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

“魔鬼!”

“他是魔鬼!”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山贼转身就逃,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黑风虎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三十多个手下,被一个小和尚“看”得哭爹喊娘,逃的逃、倒的倒。

三十多个人,眨眼间就只剩他一个还站着。

不对,还坐着的——他骑着马。

“你——”黑风虎指着谢前尘,手指都在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前尘看向他。

黑风虎心里一突,下意识想逃,但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他可是黑风寨大当家,筑基大圆满,方圆百里横着走的人物!

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和尚吓跑?

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小秃驴,老子不信这个邪!”他一咬牙,催动马匹,挥刀朝谢前尘冲过来,“受死!”

马快,刀更快。

黑风虎的刀,带着筑基大圆满的全力一击,劈头盖脸朝谢前尘砍下来。

伏虎来不及冲过来,只能拼命大喊:“小师弟躲开!”

谢前尘没有躲。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黑风虎。

然后——

他“看”到了。

黑风虎身上,雾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比所有人都浓,比所有人都快。

尤其是丹田那里,雾气最浓,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就是他的修为。

谢前尘盯着那团火焰。

心里想着——

停。

黑风虎的刀,停在了谢前尘头顶三寸的地方。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

体内的灵力,突然断流了。

就像一条奔腾的大河,突然被人截断水源。

他的刀还在手里,但刀上的灵力,消失了。

“你——”黑风虎瞪大眼睛,脸上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恐惧。

他看着谢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上古有一种修士,不修灵力,不修功法,只修“六根”。

他们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

他们的眼睛,也能毁掉一切——

“你是六——”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

从马上栽下来,人事不知。

谢前尘站在原地,看着倒了一地的山贼,看着逃得无影无踪的山贼,看着黑风虎那匹受惊逃窜的马。

山风呼啸。

他站在那里,僧衣猎猎作响。

身后,伏虎、青莲、所有长辞庙的弟子,都呆呆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谢前尘转过身,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兄。”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莲捂着伤口,盯着谢前尘,眼底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

敬畏。

其他师弟师妹,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前尘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

不是失落。

是一种——

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现在,他们终于也知道了。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

山门处,觉辞方丈站在那里。

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依然须发飘飘,依然面容慈悲。

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得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里面有欣慰。

有心疼。

还有一丝——

谢前尘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他开口。

觉辞方丈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回来了。”

他转身,往庙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前尘,今夜来禅房,为师有话与你说。”

谢前尘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是。”

夜幕降临。

长辞庙的钟声,悠悠响起。

谢前尘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从今天起,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