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扫十年落叶

长辞庙的清晨,是从扫落叶开始的。

谢前尘握着那把竹扫帚,站在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看着满地被夜风吹落的梧桐叶,面无表情。

这是他扫落叶的第十年。

“小师弟!又在这儿发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前尘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师兄伏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身腱子肉把灰色僧衣撑得紧绷绷的。他伸手揉了揉谢前尘的光头,嘿嘿笑道:“我说你啊,扫了十年落叶,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没发呆。”谢前尘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在想今天的落叶比昨天少了三十七片。”

伏虎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数这个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伏虎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谢前尘肩上:“行行行,你厉害。走,跟师兄练拳去!今天教你新招式。”

谢前尘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满地的落叶。

“落叶还没扫完。”

“扫什么扫!这破叶子每天都有,明天再扫也一样!”伏虎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扫帚扔在墙角,拽着谢前尘就往庙里走,“走走走,师兄今天非得让你开开窍不可!”

谢前尘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这丝情绪稍纵即逝,像是深潭表面偶尔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死寂。

长辞庙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住着二十几个和尚。香火也不旺,偶尔有几个山民来上香,捐的香火钱只够勉强糊口。

但谢前尘喜欢这里。

准确地说,是“习惯”这里。

他记不清自己来长辞庙之前的事了。觉辞方丈说,他是被人在乱葬岗捡到的,那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浑身是血,却一声都没哭。

“你从小就不爱哭。”觉辞方丈曾这么对他说,“也不爱笑,像个……看破红尘的小老头。”

谢前尘当时想,师父说错了。

他不是看破红尘,他只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练功,无所谓;吃饭,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是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

伏虎拽着他走过藏经阁时,谢前尘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藏经阁门口,那个永远佝偻着背、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扫地僧,正用那把比他还破的扫帚,慢悠悠地扫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但谢前尘看到的,不是扫地僧。

他看到的是——

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水波一样,从扫地僧身上缓缓荡开,笼罩着整个藏经阁。

那金光里,有无数字符沉浮、流转、生灭。

谢前尘只看了一眼,就感觉眼睛刺痛,赶紧低下头。

“怎么了?”伏虎察觉他脚步顿了顿。

“没什么。”谢前尘平静地说,“风吹的眼睛疼。”

伏虎没多想,继续拽着他往前走。

谢前尘跟在后面,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那个扫地僧,到底是谁?

他来长辞庙十年,那人就在藏经阁门口扫了十年地。

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每次谢前尘路过,都会看到那层金光。

越来越亮。

演武场在寺庙最后面,是一块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边上立着十几个木人桩,桩上全是拳印掌痕。

伏虎松开谢前尘,走到一个最粗的木人桩前,拍了拍:“来,先打一拳我看看。”

谢前尘走过去,随意地出了一拳。

“砰。”

木人桩晃了晃,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伏虎眉头皱起:“小师弟,你用了几分力?”

“十分。”

“放屁!”伏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养了你十年,你拉屎用几分力我都看得出来!你这拳连三分力都没用到!”

谢前尘揉了揉后脑勺,没说话。

伏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师弟,你跟师兄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想修炼?”

谢前尘想了想,摇摇头:“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是……”谢前尘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没什么意义。”

伏虎愣住了。

“修炼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继续修炼。”谢前尘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然后呢?修炼到师父那个境界,又能怎样?还不是每天扫院子、煮粥、念经?”

伏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前尘看着他,忽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浅到伏虎根本没注意到。

“师兄,我开玩笑的。”

“你——”伏虎气得又要打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想起觉辞方丈说过的话:前尘这孩子,心里有事。别逼他,让他自己想通。

伏虎不懂什么“心里有事”,他只知道自己八岁被师父捡回来时,是小师弟陪他睡的第一晚——那时小师弟才三岁,小小一个人蜷在床角,看见他害怕,默默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过来。

从那以后,伏虎就认定了:这个师弟,他护定了。

“算了算了,不练了。”伏虎摆摆手,“走,去斋堂,今天四师妹做饭,她做的素包子可香了!”

谢前尘点点头,跟着他往斋堂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藏经阁一眼。

那层金光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亮了。

斋堂里,青莲正把一笼热腾腾的素包子端上桌。

她是谢前尘的四师姐,今年十九,长得清清冷冷,话也少,但做的素包子是全庙最好吃的。

“二师兄,小师弟。”她看见两人进来,点了点头,然后把一碟包子推到谢前尘面前,“尝尝,新调的馅。”

谢前尘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香菇、豆腐、还有一点切得极细的野菜,鲜香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青莲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去,淡淡道:“嗯。”

伏虎已经一手抓了三个包子,狼吞虎咽,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四师妹你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青莲冷冷瞥他一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伏虎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谢前尘慢慢吃着包子,听着师兄姐斗嘴,眼底的淡漠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斋堂外,阳光正好。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年。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谢前尘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快来了。

下午,谢前尘被叫去藏经阁抄经。

这是他的“固定任务”——每月初五,去藏经阁抄一天经。

谢前尘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也不问。反正师父让做,他就做。

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他翻书和研墨的声音。

抄到第三卷时,谢前尘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抬起头。

那个扫地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

谢前尘看到,那层金光在这一刻猛地收缩,全部敛入扫地僧的双眼——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澈如古井深潭。

“小娃娃。”扫地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抄的什么经?”

谢前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经书:“《六根清净经》。”

“看得懂吗?”

谢前尘想了想,点头:“看得懂。”

“哦?”扫地僧慢慢走进来,佝偻着背站在他身边,“那你给老衲讲讲,什么叫‘六根清净’?”

谢前尘沉默了片刻,说:“眼不贪色,耳不贪声,鼻不贪香,舌不贪味,身不贪触,意不贪法。”

扫地僧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谢前尘顿了顿,“不是我理解的。”

“那你理解的,是什么?”

谢前尘抬起头,看着扫地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理解的‘六根清净’是——”他一字一句说,“看到的,不一定真;听到的,不一定实;闻到的,不一定香;尝到的,不一定味;触到的,不一定在;想到的,不一定对。”

扫地僧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什么是真?”

谢前尘被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扫地僧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皱成一团的脸上,竟然显得有几分慈祥。

“不知道就对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小娃娃,你刚才从老衲身上,看到了什么?”

谢前尘心里一惊。

扫地僧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老衲虽然老,但还没瞎。你每次路过,都会往这边看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谢前尘沉默了。

半晌,他说:“我看到……光。”

“什么光?”

“金色的光,上面有很多字。”

扫地僧的肩膀微微一动。

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神色。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谢前尘。”

“前尘……”扫地僧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辞别前尘,六根清净。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走了出去。

谢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您是谁?”

扫地僧的脚步顿了顿。

“老衲?”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老衲就是一个扫地的,扫了……一万年了。”

一万年。

谢前尘心里一震,还想再问,扫地僧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间像是活了过来。

他看到了。

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

和他从扫地僧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傍晚,谢前尘抄完经,走出藏经阁。

夕阳把整个长辞庙染成金色。

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脑子里还想着下午的对话。

“看到的,不一定真。”

那自己看到的那些金光,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真,是假?

谢前尘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扫地僧知道答案。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哭喊声。惨叫声。还有——马蹄声。

谢前尘眉头微皱,快步往山门走去。

刚到山门,就看到十几个村民狼狈地跑上来,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抱着孩子,哭喊着:“救命!大师救命!山贼……山贼下山了!”

伏虎已经冲了出来,一把扶住一个受伤的老人:“老人家别急,怎么回事?!”

老人哆嗦着说:“黑风寨……黑风寨的山贼来了!他们抢了村子,杀了好多人,我儿子……我儿子为了护我们,被他们……”

话没说完,老人嚎啕大哭。

伏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响。

青莲也出来了,她看向伏虎:“二师兄,我去禀报师父。”

“不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觉辞方丈不知何时出现在山门前,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须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山下的方向,目光平静如古井。

“他们来了。”他说。

话音刚落,山脚下就亮起一片火光。

马蹄声如雷鸣,至少上百骑,正朝着长辞庙狂奔而来。

领头的山贼头目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大刀,满脸横肉,远远就喊道:“上面的秃驴听着!老子今天心情好,交出粮食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孩子们哭得更凶了。

伏虎怒吼一声,就要冲下去,却被觉辞按住了肩膀。

“伏虎。”觉辞的声音很轻,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伏虎瞬间冷静下来。

觉辞看向青莲:“带你师弟师妹们,护好这些村民。”

青莲点头:“是,师父。”

觉辞又看向伏虎:“你去,带上你小师弟。”

伏虎一愣:“师父,小师弟他才炼气三层……”

觉辞微微一笑:“去吧。”

伏虎虽然不解,但师父的话他从不敢违抗,当即点头:“是!”

他转头去找谢前尘,却发现谢前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门最前面,正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

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一丝……

伏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谢前尘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小师弟,走,跟师兄去会会那些杂碎!”

谢前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山门。

觉辞方丈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慈悲、温和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期待?

还是……担忧?

谢前尘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僧衣猎猎作响。

火光越来越近。

惨叫声、马蹄声、山贼的狂笑声,越来越清晰。

谢前尘的手,轻轻握紧。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

今天,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