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是被冻醒的。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从溪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气,钻进那件旧袍子的缝隙里。他蜷了蜷身子,把袍子裹紧,还是冷。
火堆快熄了,只剩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爬起来,想去捡些干柴。
刚站起身,就看见沈伯言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黑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越愣了一下,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沈伯言身后那五道脉环,有一道是亮着的。很淡的光,银白色,像夜里的一点烛火。
他在养脉。
水越站在旁边,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脉环慢慢暗下去,恢复成半透明的虚影。沈伯言回过头,看见他,也没惊讶。
“醒了?”
水越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沈伯言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他。
水越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小口——辣,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沈伯言笑了:“第一次喝都这样。”
他把葫芦拿回去,又喝了一口。
水越看着他的脉环:“你刚才……在养脉?”
沈伯言点点头:“嗯。夜里安静,养起来比白天顺。”
水越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能试试吗?”
沈伯言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
“坐这儿,按你那本册子上的来。”
水越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水家基础凝脉法》。借着月光,他翻到养脉那一页。
字迹很模糊,有些地方都烂了,但他已经背下来了。
闭眼,放空,感受体内……
他试了一次。
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次。三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沈伯言正盯着他。
“没有。”水越说。
沈伯言“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他的额头。
水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脉痕还在,温的。
“脉痕在,脉就在。”沈伯言说,“你才凝出来两天,感觉不到正常。接着试。”
水越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一定要感觉到什么”,只是放空,像沈伯言说的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鱼在水底摆尾,隔着水面,只能感觉到一点点波纹。
水越猛地睁开眼。
沈伯言看着他:“有了?”
水越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但不清楚。”
沈伯言“嗯”了一声,躺下来,枕着胳膊。
“那就够了。第一天能感觉到,说明脉没问题。慢慢养,会越来越明显的。”
水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道很轻的“波纹”,还在。很弱,但它确实在。
第二天天亮,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天,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痕迹——地上有脚印,不像人的,像是某种野兽。旁边的树干上有抓痕,很深,把树皮都挠掉了。
沈伯言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脚印,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有凶兽。”
水越心里一紧。
沈伯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怕,小东西。应该是土豕,一阶最下等的货。”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水越。
“想不想看看?”
水越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凶兽。”沈伯言说,“也让你看看,技能是怎么用的。”
两人顺着脚印往树林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动静——哼哼唧唧的声音,像猪,但比猪粗得多。
沈伯言拨开一丛灌木,示意水越往里看。
灌木后面是一片空地,一头灰褐色的野兽正在那儿拱土。它的样子像野猪,但比野猪大一圈,背上长着一排突起的骨刺,嘴边的獠牙往外翻着,沾着泥土。
土豕。一阶凶兽,最弱的那种。
沈伯言小声说:“看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土豕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朝他冲过来。
沈伯言没躲。
他只是抬起手。
水越看见他身后,一道脉环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顺着他的手臂流过去,汇聚在掌心——
土豕冲到半路,突然停住了。
它的四条腿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一样,拼命挣,挣不动。
沈伯言掌心那道银光,已经变成了几缕细细的丝线,缠在土豕的腿上。丝线很细,但很紧,土豕挣了几下,直接翻倒在地。
“金属性。”沈伯言头也不回,像在给水越上课,“我的技能叫‘缠丝’,专门困东西的。”
他手掌一收,那几缕银线猛地收紧。
土豕惨叫一声,不动了。
水越站在灌木后面,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用技能杀凶兽”。
不是宗门之战那种铺天盖地的火海,不是高高在上的强者对轰,就是一个散修,随手一挥,一头比人还大的野兽就死了。
沈伯言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看明白没?”
水越点点头。
沈伯言笑了笑,站起来,往那具土豕的尸体走过去。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土豕脑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那东西递给水越。
水越接过来——透明,凉,像一小块凝固的水。
“技能水晶?”他问。
沈伯言摇摇头:“不是。这玩意儿才一阶,出水晶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这是凶兽核,不值钱,但能换几个铜板。”
他把那小块东西塞进怀里,拍了拍手。
“走吧。下回再碰见,你试试。”
水越愣了一下:“我?我没有技能。”
沈伯言回头看他,笑得有点坏。
“谁说你没有?”
回到昨晚歇脚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沈伯言在火堆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水家基础凝脉法》,翻了翻,扔给水越。
“你这册子上,最后几页是不是有东西?”
水越接过来,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确实有东西——不是文字,是几幅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身上有几条线,标注着“气行于此”之类的字。
沈伯言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你们水家的技能。”
水越愣住了。
沈伯言往后一靠:“你以为技能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宗门有秘籍,家族也有秘籍。你们水家祖上好歹出过宾者,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他指了指那几幅图:“这玩意儿叫‘水刃’,一阶技能,最基础的那种。你们水家祖上估计就靠这个混饭吃。”
水越低头看着那些图,看了很久。
“我能学吗?”
沈伯言“啧”了一声:“你有脉,就能学。”
那天夜里,水越照着那几幅图,第一次试着学技能。
图上的线条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他试着把脉力往手上引——脉力本来就弱,刚引到一半,就散了。
试了十几次,一次都没成。
沈伯言在旁边喝酒,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最后一次,水越累得满头大汗,靠在地上喘气。
沈伯言才开口:“你才凝脉几天,就想学会技能?想什么呢。”
他站起来,走到水越旁边,蹲下来。
“先养脉。把脉养稳了,脉力足了,再学技能。你现在这脉力,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学什么学?”
他拍了拍水越的肩膀,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躺下。
“睡吧。明天继续赶路。”
水越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胸口那道“波纹”还在,比昨晚明显了一点。
他摸了摸额头。脉痕还在,温的。
他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他也能像沈伯言那样,抬手就放出一道技能。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