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规定收废品就低人一等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绑紧的蛇皮袋上，浑浊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直直落在林建军脸上。

刚才这小伙子干活实在，出价也比旁人高了一大截，可临走前这一瞬的停顿，反倒让她心里犯了嘀咕。这堆废铜烂铁堆在墙角十几年，从没当回事，难不成，这里面真有什么稀罕物件？

土坯房的阴影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建军心脏狂跳，指尖都绷得发紧，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朴实的模样，半分慌乱都没有。

他是从四十年后归来的人，见过无数尔虞我诈，这点小场面，根本掀不起他的心神。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如泰山，一旦露怯，这到手的第一桶金，随时可能飞走。

他顺势松开抓着车座的手，弯腰拍了拍蛇皮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语气平淡又自然，带着乡下汉子特有的实在：

“大娘，您说啥呢？这堆就是普通的废铜烂铁，还有些废纸、空瓶子。”

“我收废品的，天天跟这些打交道，就是看这铜疙瘩沉实，熔了能多卖俩工钱，哪能看出啥稀奇的？您要是舍不得，我把铜器给您挑出来，只收废纸也行。”

说着，他就作势要解开麻绳，伸手去掏蛇皮袋，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坦荡得很。

老太太一看他这模样，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眼前这小伙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浑身是汗，一看就是踏实肯干的苦孩子，哪懂什么古董稀罕物？是自己想多了，守着一堆破烂几十年，反倒疑神疑鬼了。

她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小伙子，你别介意，大娘就是随口一问！东西都给你，快走吧，别耽误了你做生意！”

“没事大娘，您心细是应该的。”林建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再次拱手道谢，“今天麻烦您了，以后您家有废品，还喊我！”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脚掌狠狠一蹬脚踏板。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卷起路边的尘土，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热。可林建军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脚下蹬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县城。

蛇皮袋绑在车后座，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堆废品，更是他逆天改命的希望，是家人吃饱穿暖的底气，是他告别窝囊人生的第一块基石。

前世的他，困于贫穷，囿于懦弱，一辈子抬不起头，让苏晚晴跟着他受尽苦楚，让嫂子孤苦无依。

这一世，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还给了他这样一场天降机缘。

民国铜香炉，在这个古董尚未被爆炒的1980年，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几百块的巨款，足以让他家彻底摆脱赤贫，足以让他站稳脚跟，足以让所有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狠狠闭上嘴！

乡间土路崎岖难行，碎石子硌着车胎，颠簸不止。林建军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避开坑洼，一路狂奔。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硬生生缩短了近一半。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柏油路都泛起热浪，远处的县城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砖灰瓦的房屋错落有致，街道上行人往来，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国营商店的招牌格外醒目。

这是1980年的县城，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拂，处处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也藏着无数不被普通人察觉的机遇。

林建军骑着自行车，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老街。

他记得清清楚楚，县城南街的老巷子里，有一家方记古玩铺，店主是退休的文史教授方文彬，人称方教授。方教授为人正直，不坑蒙拐骗，眼光在整个县城乃至周边乡镇都是顶尖的，常年收老瓷器、老铜器、旧字画，是真正懂行的人。

前世，他落魄时，曾见过方教授在街头收古董，也听闻过他的名声。不像别的奸商压价欺瞒，方教授收货，向来价公道、眼够毒，是变现古董最稳妥的选择。

七拐八绕，自行车停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

门板是老榆木的，刷着暗漆，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方记古玩”四个瘦金体字，笔墨苍劲。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旧木、铜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摆着博古架，上面放着各式老物件，安静又雅致。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身着洗得干净的中山装，正低头摩挲着一枚铜钱，神情专注。

正是方文彬教授。

听到推门声，方教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林建军。见他一身破旧衣衫，推着自行车，满身尘土，倒也没有半分鄙夷，只是淡淡开口：“小伙子，你是来卖东西，还是来瞧热闹的？”

林建军锁好自行车，快步走进店内，反手关上店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唯唯诺诺，语气沉稳，直奔主题：“方教授，我手里有一件老铜器，想请您掌掌眼，合适的话，就出手给您。”

方教授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铜钱，指了指柜台：“拿出来看看吧。”

在这个年代，乡下汉子偶尔会从家里翻出些老物件来卖，他见得多了，本没抱太大期待，只当是普通的旧铜器。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后座蛇皮袋的麻绳，避开那些废纸、废铁，伸手探入袋底，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温润厚重的铜香炉。

冰凉的铜质，古朴的纹路，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他缓缓将铜香炉取了出来，拂去表面沾染的灰尘，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光滑的实木柜台上。

没有锈迹遮挡，没有杂物掩盖，民国铜香炉完整地呈现在方教授眼前。

双耳三足，炉身线条流畅，包浆自然浑厚，铜绿斑驳却不残破，形制规整，气韵古朴。

方教授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扫过香炉的每一寸纹路，仅仅一眼。

下一秒，方教授脸色骤然一变！

原本端坐的身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仪态，前倾着身子，一双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缓缓抚上香炉的炉身，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暗纹，眼神从平静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这件铜香炉，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良久，方教授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死死锁定林建军，嘴唇微动，开口吐出的第一句话，瞬间让林建军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液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