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子久了,人就木

妞妞没了之后,我有好长时间不想说话。

也不是故意不说话,就是觉着没什么好说的。周土地来喂粥,我张嘴接着,喝完了他走人。那几个当兵的来巡检,骂骂咧咧的,我就当听不见。有时候他们骂得难听了,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骂呗。

骂又骂不掉我一块肉。

周土地那老儿倒是细心,看出来我不对劲,也不多嘴,喂完粥就走。有时候走之前站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最后叹口气,走了。

就这么过了多久?不知道。

反正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数不清多少回了。

有一天,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突然说:“大圣,今儿个是您被压满一年了。”

我愣了一下。

一年了?

我扭头看他:“一年了?”

他点点头:“一年了。今儿个正好。小的特意记着呢。”

我趴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回想这一年,想了半天,发现能想起来的事儿没几件。就那几件:刚被压那会儿骂了三天,周土地头一回送粥,那几个当兵的来看热闹,再就是——

妞妞。

那小脸,那小手,那窝窝头的味儿。

就这些。

剩下的日子,全是一模一样的。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跟牲口似的。

我齐天大圣,活了几百年,大闹天宫的主儿,现在跟牲口似的。

周土地看我发愣,小声说:“大圣,您别多想。一年算什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您得……您得想开点。”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嘴边送。

“这个,给您尝尝。”

我低头一看,是个桃子。

不是那种大蟠桃,就是普通的野桃子,小小的,青里透红,毛茸茸的。

我愣住了。

“哪儿来的?”

“小的昨儿个在山那边找着的。就这一棵桃树,结的果子不多,但味儿还行。小的摘了几个,给您带一个尝尝。”

我张嘴咬了一口。

酸。

酸得牙都要倒了。

但我没吐,慢慢嚼着,咽下去了。

周土地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说:“酸。”

他嘿嘿笑了两声:“野桃子嘛,是酸。但好歹是个桃,换换口味。”

我又咬了一口。

这回仔细品,酸里头有那么一点点甜,隐隐约约的,得使劲品才能品出来。

我慢慢嚼着,突然想起花果山那漫山遍野的桃树。那会儿想吃哪个摘哪个,挑最大最红的,一口下去,甜得粘牙。

现在呢?

一个酸得倒牙的野桃子,当宝贝似的嚼。

我把桃子啃完,剩个核,在嘴里滚了滚,想咬开尝尝里头什么样。但牙刚使上劲儿,突然想起来——这核留着,说不定能种。

“老周。”

“嗯?”

“这核,你拿着。”

他愣了一下,接过核,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说:“找个地方种上。等长成了,以后就有桃子吃了。”

他看着手里的核,又看看我,点点头:“行。小的去种。”

他把核收起来,端起空碗,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圣,您今儿个话多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走了。

我趴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话多了吗?

好像是。

好长时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数不清多少回。有时候下雨,雨水从缝里渗下来,能多舔几口。有时候旱,缝里干的,舔一天也舔不出水来。

周土地还是每天来。有时候带个野果子,有时候带块干粮,有时候啥也不带,就蹲着说会儿话。他说山上哪块石头裂了,说山下哪个村的谁谁谁死了,说天庭又下了什么旨意,说六丁六甲那帮人又换班了。

我就听着,偶尔应两声。

有一天,他来说:“大圣,您种那桃核,发芽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桃核?”

“就是去年您让小的种的那颗。发芽了,长出来两片小叶儿。”

我想起来了。

去年那个酸倒牙的野桃子。

“在哪儿?”

“在山脚下,小的住处旁边。小的天天给它浇水,还真活了。”

我趴那儿,没说话。

脑子里头,突然有了一点念想。

一棵桃树。

等我出去的时候,那桃树应该长成了吧?到时候回去看看,尝尝它结的果子,还酸不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出去?

我还能出去?

如来把我压这儿,五百年,一千年,谁知道要压多久。我这会儿想出去的事儿,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那个念头就趴在那儿,赶不走。

一棵桃树。

等它长成,等它结果。

---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那条缝里渗下来的水,早上舔的时候是冰碴子,剌舌头。我身上那层毛,挡不住山风,风从石头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肉。

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粥都凉得快,得用嘴吹半天,才能喂。

“今年这天气邪性,”他说,“小的活了四百多年,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山下村子里,冻死好几个。”

我没说话,就着勺子喝粥。

他喂完粥,没走,蹲在那儿,搓着手,哈着白气。

“大圣,您冷吗?”

废话。

但我没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破破烂烂的,往我脑袋边上塞。

“这个,您垫着。虽然挡不了多少风,好歹有点用。”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块布脏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哪儿来的?”

“小的自己的。以前包干粮用的。洗干净了。”

我盯着那块布,没说话。

他把布塞在我脑袋和石头之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行了。小的回去了。这天冷,您多扛着点。”

说完,他走了。

我趴在那儿,脑袋底下垫着那块破布,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土地庙里的香火味儿,可能是他身上的老人味儿,但反正,不是石头的冰凉。

那天晚上,风还是大,还是冷,但脑袋底下那块地方,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

开春的时候,周土地来说,那棵桃树长高了,到膝盖了。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念想,又活了一点。

夏天的时候,他说桃树到腰了,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

秋天的时候,他说桃树没结果,可能还得再等两年。

我等。

反正有的是时间。

就这么一年一年过。

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周土地脸上的褶子,好像多了几条,又好像没多。他说话的声音,好像越来越慢,又好像一直那样。

有一天,他来喂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喂完粥,他蹲在那儿,半天才开口。

“大圣,小的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说。”

他低着头,抠地上的土,抠了半天,才说:“小的……小的可能来不了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小的任期到了。上面来了调令,让小的去别处当差。过几天就有新土地来接替。”

我趴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周土地。

四百六十七年。

天天来喂粥的那个周土地。

带野桃子给我吃的那个周土地。

塞破布给我垫脑袋的那个周土地。

他走了,谁来?

新来的土地,会天天来喂粥吗?会带野果子吗?会蹲着跟我说话吗?

我不知道。

周土地见我不说话,又低下头,抠地上的土。

“小的也不想走。伺候大圣这些年,小的……小的心里头,把您当……”

他没说完,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去哪儿?”

“啊?”

“调你去哪儿?”

“北边。一个什么山,小的也没听过。听说那边偏,没什么人烟,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不好。”

他苦笑一下:“小的也知道不好。可上面调令下来了,不去就是抗旨,要砍头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大圣您放心,新来的土地,小的大概知道是谁。那人姓刘,以前是别处的山神,因为得罪了上司,给贬下来的。人还行,不算坏。小的这几天把事儿交接一下,跟他说说您这边的情况,让他多照应。”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鞠个躬。

“那……那小的先回去了。明儿个还来,最后几天,小的天天来。”

他转身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最后消失在石头后头。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条缝,盯了一夜。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那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东西。我一看,是几个桃子——不是野桃子,是大桃子,红红的,看着就甜。

“哪儿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小的昨儿个跑了一趟山外边,拿攒了几年的俸禄换的。您尝尝,这是人间的桃子,比野桃子甜。”

他把桃子剥了皮,一点一点喂我。

真甜。

甜得粘牙。

我慢慢嚼着,看他。

他脸上笑着,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喂完桃子,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就是给我垫脑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回我脑袋底下。

“这块布,小的洗干净了,您留着。新来的要是对您不好,您就拿这个垫着,好歹是熟的。”

我说:“你拿走。你自己用。”

他摇摇头:“小的用不着了。那边冷,小的穿厚点就成。”

我看着那块布,没再说话。

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那小的走了。新来的明天就到。小的跟他都说好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跪下来,冲我磕了三个头。

“大圣,您多保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里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回没回头。

我趴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没了。

那天晚上,风挺大。

脑袋底下那块布,软软的,带着一股老人味儿。

我盯着那条缝,盯了一夜。

---

第二天,新土地来了。

姓刘,是个中年汉子,黑脸,短须,看着比周土地年轻。他来的时候,站在老远的地方,冲我拱拱手。

“大圣,小的姓刘,是新来的土地。周老哥都交代过了。小的往后每天来送粥,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说完,他放下粥碗,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碗粥。

跟周土地送的一样的碗,一样的粥。

可喝起来,好像不是那个味儿。

---

那年秋天,周土地说的那棵桃树,结果了。

刘土地来喂粥的时候跟我说,桃树结了不少果子,都红了,问我要不要尝尝。

我说,不用。

他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走了。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头,是周土地那张老脸,是他嘿嘿笑的样子,是他磕那三个头的样子。

四百六十七年。

天天来。

风雨无阻。

我活了这几百年,对我好的人有几个?

妞妞算一个。

周土地算一个。

没了。

就俩。

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外头的天挺蓝的,有云,慢慢悠悠地飘。

日子还得过。

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跟牲口似的。

可牲口不知道自己在熬。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在熬。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十年百年地熬。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周土地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大圣,您多保重。”

我趴在那儿,对着那条缝,轻轻说了一句。

“老周,你也保重。”

声音在石头缝里转了几圈,又回到我耳朵里,闷闷的。

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