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子久了,人就木
- 镇魔纪:五指山下的五百年
- blg
- 4029字
- 2026-03-07 08:53:08
妞妞没了之后,我有好长时间不想说话。
也不是故意不说话,就是觉着没什么好说的。周土地来喂粥,我张嘴接着,喝完了他走人。那几个当兵的来巡检,骂骂咧咧的,我就当听不见。有时候他们骂得难听了,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骂呗。
骂又骂不掉我一块肉。
周土地那老儿倒是细心,看出来我不对劲,也不多嘴,喂完粥就走。有时候走之前站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最后叹口气,走了。
就这么过了多久?不知道。
反正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数不清多少回了。
有一天,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突然说:“大圣,今儿个是您被压满一年了。”
我愣了一下。
一年了?
我扭头看他:“一年了?”
他点点头:“一年了。今儿个正好。小的特意记着呢。”
我趴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回想这一年,想了半天,发现能想起来的事儿没几件。就那几件:刚被压那会儿骂了三天,周土地头一回送粥,那几个当兵的来看热闹,再就是——
妞妞。
那小脸,那小手,那窝窝头的味儿。
就这些。
剩下的日子,全是一模一样的。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跟牲口似的。
我齐天大圣,活了几百年,大闹天宫的主儿,现在跟牲口似的。
周土地看我发愣,小声说:“大圣,您别多想。一年算什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您得……您得想开点。”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嘴边送。
“这个,给您尝尝。”
我低头一看,是个桃子。
不是那种大蟠桃,就是普通的野桃子,小小的,青里透红,毛茸茸的。
我愣住了。
“哪儿来的?”
“小的昨儿个在山那边找着的。就这一棵桃树,结的果子不多,但味儿还行。小的摘了几个,给您带一个尝尝。”
我张嘴咬了一口。
酸。
酸得牙都要倒了。
但我没吐,慢慢嚼着,咽下去了。
周土地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说:“酸。”
他嘿嘿笑了两声:“野桃子嘛,是酸。但好歹是个桃,换换口味。”
我又咬了一口。
这回仔细品,酸里头有那么一点点甜,隐隐约约的,得使劲品才能品出来。
我慢慢嚼着,突然想起花果山那漫山遍野的桃树。那会儿想吃哪个摘哪个,挑最大最红的,一口下去,甜得粘牙。
现在呢?
一个酸得倒牙的野桃子,当宝贝似的嚼。
我把桃子啃完,剩个核,在嘴里滚了滚,想咬开尝尝里头什么样。但牙刚使上劲儿,突然想起来——这核留着,说不定能种。
“老周。”
“嗯?”
“这核,你拿着。”
他愣了一下,接过核,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说:“找个地方种上。等长成了,以后就有桃子吃了。”
他看着手里的核,又看看我,点点头:“行。小的去种。”
他把核收起来,端起空碗,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圣,您今儿个话多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走了。
我趴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话多了吗?
好像是。
好长时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数不清多少回。有时候下雨,雨水从缝里渗下来,能多舔几口。有时候旱,缝里干的,舔一天也舔不出水来。
周土地还是每天来。有时候带个野果子,有时候带块干粮,有时候啥也不带,就蹲着说会儿话。他说山上哪块石头裂了,说山下哪个村的谁谁谁死了,说天庭又下了什么旨意,说六丁六甲那帮人又换班了。
我就听着,偶尔应两声。
有一天,他来说:“大圣,您种那桃核,发芽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桃核?”
“就是去年您让小的种的那颗。发芽了,长出来两片小叶儿。”
我想起来了。
去年那个酸倒牙的野桃子。
“在哪儿?”
“在山脚下,小的住处旁边。小的天天给它浇水,还真活了。”
我趴那儿,没说话。
脑子里头,突然有了一点念想。
一棵桃树。
等我出去的时候,那桃树应该长成了吧?到时候回去看看,尝尝它结的果子,还酸不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出去?
我还能出去?
如来把我压这儿,五百年,一千年,谁知道要压多久。我这会儿想出去的事儿,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那个念头就趴在那儿,赶不走。
一棵桃树。
等它长成,等它结果。
---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那条缝里渗下来的水,早上舔的时候是冰碴子,剌舌头。我身上那层毛,挡不住山风,风从石头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肉。
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粥都凉得快,得用嘴吹半天,才能喂。
“今年这天气邪性,”他说,“小的活了四百多年,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山下村子里,冻死好几个。”
我没说话,就着勺子喝粥。
他喂完粥,没走,蹲在那儿,搓着手,哈着白气。
“大圣,您冷吗?”
废话。
但我没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破破烂烂的,往我脑袋边上塞。
“这个,您垫着。虽然挡不了多少风,好歹有点用。”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块布脏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哪儿来的?”
“小的自己的。以前包干粮用的。洗干净了。”
我盯着那块布,没说话。
他把布塞在我脑袋和石头之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行了。小的回去了。这天冷,您多扛着点。”
说完,他走了。
我趴在那儿,脑袋底下垫着那块破布,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土地庙里的香火味儿,可能是他身上的老人味儿,但反正,不是石头的冰凉。
那天晚上,风还是大,还是冷,但脑袋底下那块地方,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
开春的时候,周土地来说,那棵桃树长高了,到膝盖了。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念想,又活了一点。
夏天的时候,他说桃树到腰了,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
秋天的时候,他说桃树没结果,可能还得再等两年。
我等。
反正有的是时间。
就这么一年一年过。
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周土地脸上的褶子,好像多了几条,又好像没多。他说话的声音,好像越来越慢,又好像一直那样。
有一天,他来喂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喂完粥,他蹲在那儿,半天才开口。
“大圣,小的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说。”
他低着头,抠地上的土,抠了半天,才说:“小的……小的可能来不了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小的任期到了。上面来了调令,让小的去别处当差。过几天就有新土地来接替。”
我趴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周土地。
四百六十七年。
天天来喂粥的那个周土地。
带野桃子给我吃的那个周土地。
塞破布给我垫脑袋的那个周土地。
他走了,谁来?
新来的土地,会天天来喂粥吗?会带野果子吗?会蹲着跟我说话吗?
我不知道。
周土地见我不说话,又低下头,抠地上的土。
“小的也不想走。伺候大圣这些年,小的……小的心里头,把您当……”
他没说完,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去哪儿?”
“啊?”
“调你去哪儿?”
“北边。一个什么山,小的也没听过。听说那边偏,没什么人烟,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不好。”
他苦笑一下:“小的也知道不好。可上面调令下来了,不去就是抗旨,要砍头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大圣您放心,新来的土地,小的大概知道是谁。那人姓刘,以前是别处的山神,因为得罪了上司,给贬下来的。人还行,不算坏。小的这几天把事儿交接一下,跟他说说您这边的情况,让他多照应。”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鞠个躬。
“那……那小的先回去了。明儿个还来,最后几天,小的天天来。”
他转身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最后消失在石头后头。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条缝,盯了一夜。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那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东西。我一看,是几个桃子——不是野桃子,是大桃子,红红的,看着就甜。
“哪儿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小的昨儿个跑了一趟山外边,拿攒了几年的俸禄换的。您尝尝,这是人间的桃子,比野桃子甜。”
他把桃子剥了皮,一点一点喂我。
真甜。
甜得粘牙。
我慢慢嚼着,看他。
他脸上笑着,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喂完桃子,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就是给我垫脑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回我脑袋底下。
“这块布,小的洗干净了,您留着。新来的要是对您不好,您就拿这个垫着,好歹是熟的。”
我说:“你拿走。你自己用。”
他摇摇头:“小的用不着了。那边冷,小的穿厚点就成。”
我看着那块布,没再说话。
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那小的走了。新来的明天就到。小的跟他都说好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跪下来,冲我磕了三个头。
“大圣,您多保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里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回没回头。
我趴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没了。
那天晚上,风挺大。
脑袋底下那块布,软软的,带着一股老人味儿。
我盯着那条缝,盯了一夜。
---
第二天,新土地来了。
姓刘,是个中年汉子,黑脸,短须,看着比周土地年轻。他来的时候,站在老远的地方,冲我拱拱手。
“大圣,小的姓刘,是新来的土地。周老哥都交代过了。小的往后每天来送粥,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说完,他放下粥碗,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碗粥。
跟周土地送的一样的碗,一样的粥。
可喝起来,好像不是那个味儿。
---
那年秋天,周土地说的那棵桃树,结果了。
刘土地来喂粥的时候跟我说,桃树结了不少果子,都红了,问我要不要尝尝。
我说,不用。
他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走了。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头,是周土地那张老脸,是他嘿嘿笑的样子,是他磕那三个头的样子。
四百六十七年。
天天来。
风雨无阻。
我活了这几百年,对我好的人有几个?
妞妞算一个。
周土地算一个。
没了。
就俩。
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外头的天挺蓝的,有云,慢慢悠悠地飘。
日子还得过。
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醒了,舔石头缝,等粥,喝粥,看光,天黑,睡。
跟牲口似的。
可牲口不知道自己在熬。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在熬。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十年百年地熬。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周土地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大圣,您多保重。”
我趴在那儿,对着那条缝,轻轻说了一句。
“老周,你也保重。”
声音在石头缝里转了几圈,又回到我耳朵里,闷闷的。
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