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孩儿

那哭声越来越近。

我趴在那儿,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好长时间没听着活物动静了,除了周土地那老儿絮絮叨叨,就是那几个当兵的骂骂咧咧。现在突然来个小孩儿哭,倒新鲜。

哭声在山里转,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听着,是个女娃,嗓门挺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娘、什么怕。

我张嘴想喊一嗓子,告诉她往这边来——好歹有个人气儿。但嗓子眼儿刚出声,又咽回去了。

喊什么?

喊她过来干啥?看我这么个毛脸雷公嘴的怪物趴石头底下?不把孩子吓死算好的。

我闭了嘴,光听着。

哭声越来越近,听着像是往这边来了。我侧着头使劲儿往外瞅,就看见山那边,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往这边爬。

真是爬。

那是个女娃,看着也就五六岁,穿着个红布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个揪揪散了,头发披下来盖着脸。她手脚并用地在石头堆里爬,一边爬一边哭,爬两步停一下,抹抹眼泪接着爬。

我看得心里直抽抽。

这他娘的荒山野岭的,这女娃从哪儿来的?她爹娘呢?

女娃爬着爬着,突然抬头,正好跟我对上眼。

她愣了。

我也愣了。

就这么隔着几十丈远,大眼瞪小眼。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响了。

我一听这哭声,心里那点儿盼着有人说话的念想全没了。得,让看见了吧,吓着了吧。我就说嘛,我这么副尊容,别说小孩儿,大人见了都得绕道走。

女娃哭归哭,但没跑。

她就趴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瞅我。瞅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再瞅一会儿。我让她瞅得浑身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你、你是啥?”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跟小猫叫似的。

我张了张嘴,说:“我?”

“嗯。”

我想了想,说:“我是猴子。”

“猴子?”她歪着脑袋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猴子长这样?”

“那猴子应该长啥样?”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小小的,棕色的,尾巴长长的,会爬树。”

我说:“那是普通猴子。我是猴王,不一样的。”

“猴王?”她眼睛亮了亮,“你管好多猴子吗?”

“管。”我说,“管好几万呢。”

“那它们呢?”

我顿了一下。

“在家呢。”

“你没在家?”

“我……我出来办事儿。”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骗人。”

我一愣。

“你被压着了,动不了。办事儿的人不会被压着。”

我让她噎得说不出话。

这女娃,才多大点儿,脑子倒好使。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我这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瞅我。

“你吃人吗?”

“不吃。”

“真的?”

“真的。我吃桃儿,吃果子,不吃人。”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过去,你不咬我?”

“不咬。”

她又往前走几步,这回没停,一直走到我跟前。

我这才看清她长什么样。小圆脸,大眼睛,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蹭得一道一道的。红褂子脏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手腕。她蹲下来,跟我脸对脸,仔细打量我。

“你毛好多。”她说。

“嗯。”

“我能摸摸吗?”

我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摸吧。”

她伸出小手,在我脑袋上摸了一下。手软软的,热乎乎的,跟周土地那干巴巴的老手完全不一样。

“软的。”她说,“我以为硬的呢。”

“我这是毛,又不是刺。”

她笑了。

那是我被压以来,头一回见着人对我笑。

不是周土地那种讨好的笑,不是那几个当兵的嘲笑,就是一个小孩儿,觉得新鲜,觉得好玩儿,那么笑了一下。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你娘呢?”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嘴一瘪,又要哭。

“娘……娘不要我了……”

我一听,头都大了。

“别哭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她抽抽搭搭地说,她叫妞妞,家在山下村里头。今儿个跟娘来山上挖野菜,她贪玩,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就找不着娘了。在山里转了大半天,越转越远,最后转到这儿来了。

我听完,心里那叫一个愁。

这荒山野岭的,她娘肯定急疯了。可她一个小女娃,怎么回去?就算知道回去的路,这天也快黑了,山里有狼有蛇,她一个人怎么走?

我想喊周土地,让他帮忙送回去。可那老儿一天就来一趟,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猫着呢。

妞妞蹲在我旁边,拿小石子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会儿,抬头问我:“猴子,你叫什么?”

“我叫孙悟空。”

“孙悟空?”她念了两遍,“这名字好怪。”

“你的名字也怪。”

“我名字哪里怪了?”

“妞妞,妞妞,跟牛叫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你才是牛呢!你全家都是牛!”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嘴。

笑了几声,突然觉着脸上有点僵。多少天没笑了?从被压那天到现在,好像就周土地那回笑过一次,再就是这回。

妞妞笑够了,又凑过来,指着我的手说:“你这手怎么伸出来的?别的呢?”

我说:“别的都在里头压着呢。”

“疼吗?”

“疼。”

她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突然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她在那儿搬石头,吭哧吭哧的,累得直喘。

“你干嘛?”

“我把石头搬开,救你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别搬,搬不动的。”

“我试试嘛。”

“试也搬不动。这是山,不是石头。”

她不信,还在那儿搬。搬了半天,石头纹丝不动,她倒是累得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好重……”她说。

“废话。整个山压着呢。”

她爬起来,又绕到我跟前,蹲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那我回去叫我爹来。我爹力气大,能扛一袋粮食。”

我说:“你爹也扛不动。”

“那我叫全村人来。”

“全村人也扛不动。”

她愣了,眼睛慢慢红了。

“那怎么办?你就一直压着?”

我看着她那小模样,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没事儿,”我说,“压着就压着吧,反正也死不了。”

她眨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你疼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小屁孩儿,才认识多大一会儿,就为了我疼哭?

我活了几百年,大闹天宫那会儿,满天神佛想弄死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指着我活,牛魔王他们跟我称兄道弟,可谁他娘的为我疼哭过?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别哭了。哭啥?我又死不了。”

她抹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那、那我陪着你。”

“陪我?”

“嗯。你一个人在这儿,多闷啊。我陪你说话。”

我说:“你娘呢?你爹呢?他们不找你?”

她愣了一下,小脸又垮下来。

“对哦……他们肯定找我了……”

我说:“你先回家。明天再来。”

“明天?”

“嗯。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

她看着我,不放心地说:“真的?你不跑?”

我忍不住笑了:“我跑得了吗?”

她也笑了,抹着眼泪笑了。

“那我明天来。我给你带吃的。”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猴子,我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小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石后头。

天快黑了。

我盯着那条缝,想着刚才的事儿。那小女娃,手软软的,热乎乎的,说“可是你疼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亮晶晶的。

我活了这几百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从来没人想过我疼不疼。

我突然觉着,今天这日子,好像比前几天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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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那条缝里的光从这边挪到那边,从亮变暗。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我还在等。

“大圣今天精神不错啊?”他一边喂一边说。

“嗯。”

“瞅着像盼着什么似的。”

我没说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喂完粥就走了。

天彻底黑了,妞妞没来。

我趴在那儿,盯着外头的黑,心里头空落落的。可能是她爹娘不让来。可能是她忘了路。可能那昨儿个的事儿,她回家睡一觉就忘了,当是做了个梦。

小孩子嘛,记性差。

我闭上眼,准备睡了。

突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小,一步一步的,踩在石头上。

我睁开眼,使劲往外瞅。

月光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往这边跑。红褂子,两个小揪揪,跑几步喘几口气,跑几步喘几口气。

是妞妞。

她跑到我跟前,蹲下来,呼哧呼哧喘气,小脸跑得通红。

“我、我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嘴边塞。

“给你带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窝窝头。黄乎乎的,上头还沾着点儿灰,可能是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蹭的。

“我偷偷藏的,”她说,“娘不知道。你快吃!”

我张嘴咬了一口。

窝窝头硬邦邦的,搁了一天了,有点干。但嚼着嚼着,有股粮食的甜味儿,在嘴里化开。

我慢慢嚼着,看着她。

她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我没说话。

她就蹲在那儿,小嘴巴巴地说开了。说她回家挨骂了,她娘找她找疯了,把她揍了一顿。说她爹今天下地,挖了好大一个坑,要种树。说她家养了只狗,黄毛的,叫大黄,可凶了,但对家里人好。

我一边嚼窝窝头一边听。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小脸蛋白白的。

“猴子,”她突然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习惯了。”

“那你不闷吗?”

“闷。”

“那以后我天天来陪你说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窝窝头喂完,站起来,拍拍手。

“我得回去了。娘说今晚要早点睡,明天赶集。”

“嗯。”

“那我走了啊。”

“嗯。”

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猴子,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远了,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月光里。

我趴在那儿,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觉着嘴里还有窝窝头的味儿。

粮食的甜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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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妞妞真就天天来。

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带窝窝头,有时候带半块饼子,有时候啥也不带,就蹲在旁边说话。

她说村里的鸡下蛋了,她说她爹今天又骂她了,她说隔壁二狗子揪她辫子,她拿石头砸他脑袋,砸出血了,她娘又揍她一顿。

我听着,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光听。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说得眉飞色舞的。

周土地那老儿头一回见着她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大、大圣,这、这是……”

“我朋友。”

他愣了愣,瞅瞅妞妞,又瞅瞅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放下粥碗就走了。

妞妞歪着脑袋问:“那老头儿是谁?”

“土地。”

“土地?”她眼睛亮了,“就是管地的神仙?”

“嗯。”

“他好老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能给我家地多长点粮食吗?”

我说:“你问他去。”

她真跑过去问了。周土地让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得看上面安排,他做不了主。

妞妞瘪瘪嘴,回来跟我说:“他骗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娘说了,当官的说做不了主,就是不想给你办。”

我笑得差点呛着。

这小屁孩儿,脑子怎么长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妞妞来,说话,走。周土地来,喂粥,走。那几个当兵的偶尔来瞅一眼,骂两句,走。

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

有一天,妞妞没来。

我等了一天,她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从早盯到晚。

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我问他:“山下的村子,最近出什么事儿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听说啊。怎么了大圣?”

我没说话。

他瞅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是问那小丫头?”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大圣,小的多嘴说一句。那丫头是凡人。凡人的日子,跟咱不一样。她可能家里有事,可能她爹娘不让来,也可能……也可能忘了。”

忘了吗?

我想起她蹲在旁边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笑眯眯喂我窝窝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见”的时候,跑几步回头挥挥手的样子。

会忘吗?

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周土地来喂粥,脸色不太对。他喂完粥,没走,蹲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有话就说。”

他看看我,又低下头,半天才开口。

“大圣,那丫头……那丫头来不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说:“那村子闹瘟疫。那丫头……没了。”

我愣在那儿。

他就蹲在旁边,不敢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跟不是自己说的一样。

“什么时候?”

“有七八天了。那村子封了,不让进出。小的也是昨儿个才听说的。”

七八天。

就是她没来的那几天。

我把头抵在石头上,盯着那条缝。外头的天挺蓝的,有几丝云,慢慢悠悠地飘。

周土地还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说:“大圣,您……您别太难过。那丫头是凡人,早晚有这一天的。您……”

“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

“走。”

他站起来,鞠个躬,走了。

脚步声远了,周围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头,全是她。

“你毛好多。”

“我能摸摸吗?”

“可是你疼啊。”

“那我明天来。我给你带吃的。”

“猴子,明天见!”

我闭上眼。

眼眶子热的,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我使劲儿憋着,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可这回,好像怎么憋都憋不住。

我趴在那儿,把头埋在石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多少年了?

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现在,从来没哭过。大闹天宫让人抓住,刀砍斧剁雷劈火烧,没哭。让如来压山底下,骨头都压断了,没哭。

现在呢?

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屁孩儿,哭了。

真他娘的没出息。

可我就是忍不住。

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蹲在旁边说话的样子,她跑几步回头挥手的样子。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我趴在那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一次,又亮了。周土地来喂粥,看见我那样子,没敢说话,放下粥碗就走了。粥在那儿放着,凉了,我没动。

又过了一天。

两天。

三天。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周土地又来喂粥。他把粥放下,没走,蹲在那儿,小声说:“大圣,那丫头……小的去打听了。她是埋在她家地头,一棵老槐树底下。小的……小的替您去看了看,烧了张纸。”

我抬起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说:“小的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小的想着,您也怪难受的,替您去看看,也算……也算尽了心意。”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说:“老周。”

他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嗯?”

“谢谢。”

他又愣了,然后那张老脸上,慢慢挤出一点笑。

“大圣客气了。小的……小的就是跑个腿。”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粥,您趁热喝。凉了伤胃。”

说完,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看了半天。

然后慢慢把头凑过去,一口一口喝了。

烫的。

烫得胃里暖暖的。

那条缝里,天挺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