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孩儿
- 镇魔纪:五指山下的五百年
- blg
- 5458字
- 2026-03-07 08:23:07
那哭声越来越近。
我趴在那儿,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好长时间没听着活物动静了,除了周土地那老儿絮絮叨叨,就是那几个当兵的骂骂咧咧。现在突然来个小孩儿哭,倒新鲜。
哭声在山里转,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听着,是个女娃,嗓门挺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娘、什么怕。
我张嘴想喊一嗓子,告诉她往这边来——好歹有个人气儿。但嗓子眼儿刚出声,又咽回去了。
喊什么?
喊她过来干啥?看我这么个毛脸雷公嘴的怪物趴石头底下?不把孩子吓死算好的。
我闭了嘴,光听着。
哭声越来越近,听着像是往这边来了。我侧着头使劲儿往外瞅,就看见山那边,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往这边爬。
真是爬。
那是个女娃,看着也就五六岁,穿着个红布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个揪揪散了,头发披下来盖着脸。她手脚并用地在石头堆里爬,一边爬一边哭,爬两步停一下,抹抹眼泪接着爬。
我看得心里直抽抽。
这他娘的荒山野岭的,这女娃从哪儿来的?她爹娘呢?
女娃爬着爬着,突然抬头,正好跟我对上眼。
她愣了。
我也愣了。
就这么隔着几十丈远,大眼瞪小眼。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响了。
我一听这哭声,心里那点儿盼着有人说话的念想全没了。得,让看见了吧,吓着了吧。我就说嘛,我这么副尊容,别说小孩儿,大人见了都得绕道走。
女娃哭归哭,但没跑。
她就趴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瞅我。瞅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再瞅一会儿。我让她瞅得浑身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你、你是啥?”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跟小猫叫似的。
我张了张嘴,说:“我?”
“嗯。”
我想了想,说:“我是猴子。”
“猴子?”她歪着脑袋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猴子长这样?”
“那猴子应该长啥样?”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小小的,棕色的,尾巴长长的,会爬树。”
我说:“那是普通猴子。我是猴王,不一样的。”
“猴王?”她眼睛亮了亮,“你管好多猴子吗?”
“管。”我说,“管好几万呢。”
“那它们呢?”
我顿了一下。
“在家呢。”
“你没在家?”
“我……我出来办事儿。”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骗人。”
我一愣。
“你被压着了,动不了。办事儿的人不会被压着。”
我让她噎得说不出话。
这女娃,才多大点儿,脑子倒好使。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我这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瞅我。
“你吃人吗?”
“不吃。”
“真的?”
“真的。我吃桃儿,吃果子,不吃人。”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过去,你不咬我?”
“不咬。”
她又往前走几步,这回没停,一直走到我跟前。
我这才看清她长什么样。小圆脸,大眼睛,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蹭得一道一道的。红褂子脏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手腕。她蹲下来,跟我脸对脸,仔细打量我。
“你毛好多。”她说。
“嗯。”
“我能摸摸吗?”
我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摸吧。”
她伸出小手,在我脑袋上摸了一下。手软软的,热乎乎的,跟周土地那干巴巴的老手完全不一样。
“软的。”她说,“我以为硬的呢。”
“我这是毛,又不是刺。”
她笑了。
那是我被压以来,头一回见着人对我笑。
不是周土地那种讨好的笑,不是那几个当兵的嘲笑,就是一个小孩儿,觉得新鲜,觉得好玩儿,那么笑了一下。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你娘呢?”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嘴一瘪,又要哭。
“娘……娘不要我了……”
我一听,头都大了。
“别哭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她抽抽搭搭地说,她叫妞妞,家在山下村里头。今儿个跟娘来山上挖野菜,她贪玩,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就找不着娘了。在山里转了大半天,越转越远,最后转到这儿来了。
我听完,心里那叫一个愁。
这荒山野岭的,她娘肯定急疯了。可她一个小女娃,怎么回去?就算知道回去的路,这天也快黑了,山里有狼有蛇,她一个人怎么走?
我想喊周土地,让他帮忙送回去。可那老儿一天就来一趟,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猫着呢。
妞妞蹲在我旁边,拿小石子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会儿,抬头问我:“猴子,你叫什么?”
“我叫孙悟空。”
“孙悟空?”她念了两遍,“这名字好怪。”
“你的名字也怪。”
“我名字哪里怪了?”
“妞妞,妞妞,跟牛叫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你才是牛呢!你全家都是牛!”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嘴。
笑了几声,突然觉着脸上有点僵。多少天没笑了?从被压那天到现在,好像就周土地那回笑过一次,再就是这回。
妞妞笑够了,又凑过来,指着我的手说:“你这手怎么伸出来的?别的呢?”
我说:“别的都在里头压着呢。”
“疼吗?”
“疼。”
她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突然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她在那儿搬石头,吭哧吭哧的,累得直喘。
“你干嘛?”
“我把石头搬开,救你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别搬,搬不动的。”
“我试试嘛。”
“试也搬不动。这是山,不是石头。”
她不信,还在那儿搬。搬了半天,石头纹丝不动,她倒是累得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好重……”她说。
“废话。整个山压着呢。”
她爬起来,又绕到我跟前,蹲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那我回去叫我爹来。我爹力气大,能扛一袋粮食。”
我说:“你爹也扛不动。”
“那我叫全村人来。”
“全村人也扛不动。”
她愣了,眼睛慢慢红了。
“那怎么办?你就一直压着?”
我看着她那小模样,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没事儿,”我说,“压着就压着吧,反正也死不了。”
她眨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你疼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小屁孩儿,才认识多大一会儿,就为了我疼哭?
我活了几百年,大闹天宫那会儿,满天神佛想弄死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指着我活,牛魔王他们跟我称兄道弟,可谁他娘的为我疼哭过?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别哭了。哭啥?我又死不了。”
她抹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那、那我陪着你。”
“陪我?”
“嗯。你一个人在这儿,多闷啊。我陪你说话。”
我说:“你娘呢?你爹呢?他们不找你?”
她愣了一下,小脸又垮下来。
“对哦……他们肯定找我了……”
我说:“你先回家。明天再来。”
“明天?”
“嗯。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
她看着我,不放心地说:“真的?你不跑?”
我忍不住笑了:“我跑得了吗?”
她也笑了,抹着眼泪笑了。
“那我明天来。我给你带吃的。”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猴子,我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小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石后头。
天快黑了。
我盯着那条缝,想着刚才的事儿。那小女娃,手软软的,热乎乎的,说“可是你疼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亮晶晶的。
我活了这几百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从来没人想过我疼不疼。
我突然觉着,今天这日子,好像比前几天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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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那条缝里的光从这边挪到那边,从亮变暗。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我还在等。
“大圣今天精神不错啊?”他一边喂一边说。
“嗯。”
“瞅着像盼着什么似的。”
我没说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喂完粥就走了。
天彻底黑了,妞妞没来。
我趴在那儿,盯着外头的黑,心里头空落落的。可能是她爹娘不让来。可能是她忘了路。可能那昨儿个的事儿,她回家睡一觉就忘了,当是做了个梦。
小孩子嘛,记性差。
我闭上眼,准备睡了。
突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小,一步一步的,踩在石头上。
我睁开眼,使劲往外瞅。
月光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往这边跑。红褂子,两个小揪揪,跑几步喘几口气,跑几步喘几口气。
是妞妞。
她跑到我跟前,蹲下来,呼哧呼哧喘气,小脸跑得通红。
“我、我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我嘴边塞。
“给你带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窝窝头。黄乎乎的,上头还沾着点儿灰,可能是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蹭的。
“我偷偷藏的,”她说,“娘不知道。你快吃!”
我张嘴咬了一口。
窝窝头硬邦邦的,搁了一天了,有点干。但嚼着嚼着,有股粮食的甜味儿,在嘴里化开。
我慢慢嚼着,看着她。
她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我没说话。
她就蹲在那儿,小嘴巴巴地说开了。说她回家挨骂了,她娘找她找疯了,把她揍了一顿。说她爹今天下地,挖了好大一个坑,要种树。说她家养了只狗,黄毛的,叫大黄,可凶了,但对家里人好。
我一边嚼窝窝头一边听。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小脸蛋白白的。
“猴子,”她突然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习惯了。”
“那你不闷吗?”
“闷。”
“那以后我天天来陪你说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窝窝头喂完,站起来,拍拍手。
“我得回去了。娘说今晚要早点睡,明天赶集。”
“嗯。”
“那我走了啊。”
“嗯。”
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猴子,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远了,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月光里。
我趴在那儿,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觉着嘴里还有窝窝头的味儿。
粮食的甜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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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妞妞真就天天来。
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带窝窝头,有时候带半块饼子,有时候啥也不带,就蹲在旁边说话。
她说村里的鸡下蛋了,她说她爹今天又骂她了,她说隔壁二狗子揪她辫子,她拿石头砸他脑袋,砸出血了,她娘又揍她一顿。
我听着,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光听。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说得眉飞色舞的。
周土地那老儿头一回见着她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大、大圣,这、这是……”
“我朋友。”
他愣了愣,瞅瞅妞妞,又瞅瞅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放下粥碗就走了。
妞妞歪着脑袋问:“那老头儿是谁?”
“土地。”
“土地?”她眼睛亮了,“就是管地的神仙?”
“嗯。”
“他好老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能给我家地多长点粮食吗?”
我说:“你问他去。”
她真跑过去问了。周土地让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得看上面安排,他做不了主。
妞妞瘪瘪嘴,回来跟我说:“他骗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娘说了,当官的说做不了主,就是不想给你办。”
我笑得差点呛着。
这小屁孩儿,脑子怎么长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妞妞来,说话,走。周土地来,喂粥,走。那几个当兵的偶尔来瞅一眼,骂两句,走。
那条缝里的光,亮了暗,暗了亮。
有一天,妞妞没来。
我等了一天,她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从早盯到晚。
周土地来喂粥的时候,我问他:“山下的村子,最近出什么事儿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听说啊。怎么了大圣?”
我没说话。
他瞅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是问那小丫头?”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大圣,小的多嘴说一句。那丫头是凡人。凡人的日子,跟咱不一样。她可能家里有事,可能她爹娘不让来,也可能……也可能忘了。”
忘了吗?
我想起她蹲在旁边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笑眯眯喂我窝窝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见”的时候,跑几步回头挥挥手的样子。
会忘吗?
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周土地来喂粥,脸色不太对。他喂完粥,没走,蹲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有话就说。”
他看看我,又低下头,半天才开口。
“大圣,那丫头……那丫头来不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说:“那村子闹瘟疫。那丫头……没了。”
我愣在那儿。
他就蹲在旁边,不敢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跟不是自己说的一样。
“什么时候?”
“有七八天了。那村子封了,不让进出。小的也是昨儿个才听说的。”
七八天。
就是她没来的那几天。
我把头抵在石头上,盯着那条缝。外头的天挺蓝的,有几丝云,慢慢悠悠地飘。
周土地还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说:“大圣,您……您别太难过。那丫头是凡人,早晚有这一天的。您……”
“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
“走。”
他站起来,鞠个躬,走了。
脚步声远了,周围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那儿,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头,全是她。
“你毛好多。”
“我能摸摸吗?”
“可是你疼啊。”
“那我明天来。我给你带吃的。”
“猴子,明天见!”
我闭上眼。
眼眶子热的,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我使劲儿憋着,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可这回,好像怎么憋都憋不住。
我趴在那儿,把头埋在石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多少年了?
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现在,从来没哭过。大闹天宫让人抓住,刀砍斧剁雷劈火烧,没哭。让如来压山底下,骨头都压断了,没哭。
现在呢?
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屁孩儿,哭了。
真他娘的没出息。
可我就是忍不住。
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蹲在旁边说话的样子,她跑几步回头挥手的样子。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我趴在那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一次,又亮了。周土地来喂粥,看见我那样子,没敢说话,放下粥碗就走了。粥在那儿放着,凉了,我没动。
又过了一天。
两天。
三天。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周土地又来喂粥。他把粥放下,没走,蹲在那儿,小声说:“大圣,那丫头……小的去打听了。她是埋在她家地头,一棵老槐树底下。小的……小的替您去看了看,烧了张纸。”
我抬起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说:“小的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小的想着,您也怪难受的,替您去看看,也算……也算尽了心意。”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说:“老周。”
他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嗯?”
“谢谢。”
他又愣了,然后那张老脸上,慢慢挤出一点笑。
“大圣客气了。小的……小的就是跑个腿。”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粥,您趁热喝。凉了伤胃。”
说完,走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看了半天。
然后慢慢把头凑过去,一口一口喝了。
烫的。
烫得胃里暖暖的。
那条缝里,天挺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