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城抱着红薇从林府的围墙上一跃而下。
“啊！唔唔——”
一个男子低低的痛呼声传入耳朵。素城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便狠狠捂住了他的嘴。
“青云宗少宗主，赵云朗？”素城低头看着地上痛苦躺倒的少年，疑惑到。
赵云朗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喉结上下滚动。“你...认识我？“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
素城眼疾手快，迅速用脚勾出了佩剑，踢到一旁。她淡淡地看着少年，月光在那双凤眼里凝成冰晶。“京城第一纨绔，却是个少宗主。呵，天下谁人不识君。“
赵云朗的视线落在她臂弯里昏迷的丫鬟身上，颇为好奇。“你深夜造访林府，是为了救人？“
素城眉毛一挑：“不然？”
赵云朗无奈的撇撇嘴，“那你也不至于压死我啊。我多无辜。”
素城回想了一下，方才是她大意了，竟未注意墙外脚下还有人在看笑话。
“戏很好看？”她冷冷的问。
夜露凝结在赵云朗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星光。他揉着被踩痛的肋骨，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我说这位姑娘，“他扯了扯被泥土弄脏的锦缎衣袖，“在下不过是在此处赏月，何来'看戏'一说？“
素城黑袍下的手悄然扣住三枚银针，针尖在月色下泛着幽幽蓝光。“赵公子倒是好雅兴，“她声音里淬着冰渣，“专挑人家后院墙根赏月。“
赵云朗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面纱。他身上飘来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某种名贵熏衣草的香气。“哎呀，“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不是林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吗？“手指虚点向昏迷的红薇，“我记得唤作...薇儿？“
素城身形微晃，一瞬间便靠近了他的耳边，“你若敢说出去，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云朗无奈的笑笑，“我哪有那胆量？只不过是日子太闲太无聊，出来看看而已，恰巧撞到了这场戏，这哪怪得了我呀。”
素城深深的看了一眼他，然后便忽略他的话，转身准备带红薇回去。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撞到我都不问我，赔偿一下？”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赵云朗捂着肋部站起身来，月光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喂，好歹我也是青云宗的少宗主，“他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就这么把我晾在这儿？“
素城怀中的红薇轻轻颤动了一下，苍白的唇瓣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她低头查看，发现红薇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让开。“她冷声道，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赵云朗突然伸手拦住她去路，指尖擦过她面纱的边缘。“等等，“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知道一条近道能避开巡逻的官兵。“
远处传来犬吠声，火把的光亮在巷口忽明忽暗。素城眯起眼睛，看见几个黑影正向这边移动。
夜风骤然凛冽，卷起素城黑袍的一角，露出里面暗藏的银针寒光。她将红薇往怀中拢了拢，枯瘦的身躯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凸出的肋骨。
赵云朗突然压低声音：“跟我来。“他灵活地闪进一条窄巷，青砖墙上爬满枯藤，月光只能照进零星几点。素城犹豫了一瞬，听见远处官兵铁靴踏地的铿锵声越来越近。
“信我一次。“赵云朗回头，月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澄澈。
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菜叶气息扑面而来。素城不得不将红薇背在身后，指尖划过冰冷砖墙时，摸到一层滑腻的青苔。
“前面拐角有个狗洞。“赵云朗突然停下，差点撞上紧随其后的素城，“虽然...“
素城的眼神冷的可怕。她看了看怀中的女孩，并未作声。
只要她能活过来，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赵云朗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一个被藤蔓半圆小洞。他转头冲素城眨眨眼，“这可是我小时候逃学的秘密通道。“
素城垂眸看着怀中昏睡的红薇，那张蜡黄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伸出指尖轻轻拂去红薇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背着人不好钻。“赵云朗突然伸手，“要不我...“
“不必。“素城冷冷打断，黑袍一掀已然蹲下身来。她将红薇小心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潮湿的砖墙。腐朽的木框刮破了她的袖口，露出腕间一道陈年的疤痕。
“话说，林府大小姐林婉，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赵云朗忽然低声问道，“你，活过来了？”
素城的瞳孔猛的一缩，眼神透出了杀意。
赵云朗被吓了一跳，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素城无视他的解释，淡淡的道：“林婉已经死了，世上再无林婉，只有我，素城。”
许久的沉默。
夜露沿着青砖缝隙滴落，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赵云朗的衣袂擦过潮湿的墙壁，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其实...“他忽然转身，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锋利的阴影，“我见过你。“
素城的手指倏地收紧，红薇的衣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巷子深处的野猫发出凄厉的叫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三年前的雪夜。“赵云朗抬手比划着，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咚作响，“青云宗的马车路过北郊，车夫说雪地里躺着个血人。“他的目光落在素城腕间露出的疤痕上，“等我下车查看时，只看到雪地上有道拖痕...“
素城猛地抬头，面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完美的下颌，随即便又被盖住。素城抱着红薇穿过狭小的狗洞，潮湿的泥土沾湿了她的衣摆。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无数窥探的眼睛。她感觉到红薇的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颈动脉。
“从这里往东走三里，“赵云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轻佻，几分骄傲，“清风楼。“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月光在他俊朗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掌柜是我的人，保准你们不会被人找到。“
素城没有回头，只是将红薇往上托了托。小姑娘的重量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她闻到红薇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为什么帮我？“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赵云朗突然绕到她面前，月光在他眼中流转。“因为我欠你一条命。“他笑得漫不经心，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素城怔了怔，仔细思考三年前的事情，却还是对这个少年没有半点的印象。
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时分。素城感到红薇的呼吸变得急促，小小的身体在她臂弯里抽搐了一下。
素城回头看了眼赵云朗，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接过他的玉牌，然后踮了一下脚尖，便如风一般消失在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