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外的日光渐渐西斜,由刺眼的亮白晕成温柔的橘金,漫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裴父的情况逐渐稳定,棠溪清禾悬了一整天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她坐在椅子上,头轻轻靠在裴知晏肩上,呼吸渐缓,竟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裴知晏维持着不动的姿势,生怕惊扰母亲,抬手轻轻将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轻的像怕打碎一场梦。
裴知予蹲在母亲身前,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毯角,仰头看向哥哥,声音压得极低:“哥,你先去楼下吃点东西,顺便歇会儿,我在这守着母亲,你不用担心。”
裴知晏摇头,目光落在妹妹眼底浓重的红血丝上,满是心疼:“你也一夜没合眼,脸色差成这样,你真的能撑得住吗?”
“习惯了,剧组赶戏时比这还熬人呢。”裴知予轻轻笑了笑,试图表现得轻松,“妈妈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你去一趟,速去速回就好。”
兄妹俩正低声争执,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的脚步声。
裴知予回头,便撞进靳时衍的眼底。
他刚查完其他病房,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规整的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不同于手术时的疲惫紧绷,此刻他眉头舒展,清冽的气质被夕阳揉的柔和了几分。
见到母子三人相依的模样,他脚步顿住,刻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熟睡的棠溪清禾。
裴知予缓缓站起身,怕说话声音太大,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靳时衍走近,目光先扫过棠溪清禾,确认她睡得安稳,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我刚去监护室看过,叔叔生命体征平稳,夜里大概率能醒,不用太过担心。”
裴知予心头一暖,轻轻点头:“谢谢你,靳医生,总是麻烦您。
“不麻烦。”他淡淡回应,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整天没进食?”
裴知予一怔,没料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确实从昨夜得知父亲突发情况赶到医院,便没有食欲,一颗心全悬在手术台上,哪里还顾得着饿。此刻被他点破,胃袋才后知后觉地空落落泛着酸。
“不怎么饿。”她小声辩解。
靳时衍没再多说,只是抬眼看向一旁的裴知晏:“裴先生,不如你先去楼下餐厅用餐,顺便给阿姨和令妹带些清淡易消化的粥品,这里我会帮忙照看着,不会有事。”
裴知晏对这位力挽狂澜救下父亲的医生,心存十足感激与信任,略一沉吟,便点头:“那就麻烦靳医生了,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起身前,又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眼神里带着叮嘱,才转身缓步离开。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棠溪清禾平稳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器械声。
裴知予依旧站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靳时衍递给她水瓶,瓶身早已微凉,掌心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两人并肩而立,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将她的影子与他的影子,悄悄叠在一起。
“之前在手术室外面,”靳时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明明怕得厉害,却一直强装镇定。”
裴知予侧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我是女儿,也是艺人,不能失态。”
“在这里不用。”靳时衍也转头看她,目光沉静,直白又坦诚,“在我面前,不用硬撑。”
一句话,轻易戳破她所有伪装。
裴知予鼻尖猛地一酸,连日来的恐惧、担忧、疲惫,在他这句温柔的纵容里,几乎要翻涌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微哑:“我只是……不想我哥和我妈更担心。”
“我知道。”
他又是这三个字,温和又笃定,像一堵可以放心依靠的墙。
靳时衍望着她微微垂落的发丝,犹豫片刻,终究没有伸手,只是声音更柔了几分:“你不用事事都扛着,家人有我帮忙照看,你……也可以稍微依靠我一点。”
裴知予心口猛地一跳,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眼底没有丝毫戏谑,只有认真与心疼,干净澄澈,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情。
她心跳失序,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监护室的方向,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暮春的暖意,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靳时衍抬手,指节极轻地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克制又温柔,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耳廓,便迅速收回,分寸感十足。
“风大。”他低声解释,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可那短暂的触碰,却像一簇细小的火苗,瞬间烧得裴知予耳尖发烫,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紧紧攥着手中的水瓶,耳根泛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靳时衍看着她这副窘迫又羞涩的模样,不同于荧幕上的温婉知性,反倒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柔软娇憨,眸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平日里面对患者与同事时冷静专业的心,在她面前,总是轻易便乱了步调。
“等伯父转入普通病房,情况彻底稳定,你再好好补一觉。”他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语气里的关切丝毫未减,“身体熬坏了,阿姨醒了看见,又要担心。”
“我知道。”裴知予小声应下,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她偷偷侧眸,看了一眼身旁身姿挺拔的男人。
夕阳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将他清冷的轮廓柔化,连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变得不再清冷,反而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
原来让人安稳的,从来不止是灯下相守,还有身边这个,不动声色护着她、懂她逞强、也容她脆弱的人。
远处,裴知晏提着食盒走来,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靳时衍微微站直身体,恢复了几分医生的疏离得体,却在与裴知予目光交汇的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温柔。
裴知予心头微动,悄悄弯了弯唇角。
晚风穿堂而过,温柔缱绻,好似也读懂了这满室未曾说出口的心意,轻轻绕在两人身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