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下安稳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根紧绷的弦,悬在她们三个的心中。

裴知晏怕母亲坐久僵硬,起身去护士站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递到棠溪清禾手中。纸杯的杯壁有些烫手,刚好温暖她微凉的指尖。棠溪清禾双手捧着纸杯,小口抿着,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担忧,却因儿女都在身边守着,少了几分先前的无措。

她本就是江南世家养出来的性子,端庄温婉,遇事从不大声哭闹,只把所有的慌乱都藏在泛红的眼眶和那微凉的指尖里。偶尔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又飞快地低下头,轻叹一句:“也不知道你爸爸在里面……疼不疼。”

“爸用了麻药,不会难受的。”裴知予握住了母亲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靳医生技术很好,哥也问过了,他是国内心外科在院顶尖的医生,我们只要安安静静等他出来就好。”

裴知晏坐在另一侧,沉稳的气息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他平日里杀伐果决,此刻却半点戾气都没有,低声安抚他的母亲与妹妹:“有我在,不会有事。妈困了就靠一会儿,我和岁岁守着。”

棠溪清禾轻轻摇头,目光固执地望着手术室:“我不困,我要等你爸爸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走廊里监护仪的滴答声、病号家属的交谈声、行人的脚步声好似这些声音已经与裴知予无关了。她坐的笔直,明明一夜未眠,神经紧绷到极致,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一一她是公众人物,不能失态;她是女儿,不能让母亲和哥哥更担心。

不知熬了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

裴知予几乎是立刻起身,裴知晏也同时扶起母亲,动作轻柔又迅速,生怕棠溪清禾因太过激动起身太急头晕。

门从内侧自动打开,穿着手术服的靳时衍率先走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眉眼间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褪去白大褂,一身深绿色的手术服更衬得他气质清冽,眼神沉静如水,只一眼便让悬在半空的三颗心,齐齐落了地。

棠溪清禾下意识往前半步,又顾及仪态,紧紧攥住了裴知晏的手臂,声音细弱却满是期盼:“靳医生……我的丈夫怎么样了。”

靳时衍目光先落在身形纤弱的棠溪清禾身上,语气明显放缓,柔和了不少,没有丝毫医者的凌厉,只剩安稳:“阿姨放心,手术很顺利,造影显示血管狭窄位置明确,介入支架已经完成,没有搭桥,恢复会更快。”

他刻意挑了不让家属恐慌的表述,避开了医学专用术语,先安抚了情绪脆弱又不稳定的裴母。

棠溪清禾眼眶一热,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来,却不是慌张,而是如释重负。她对着靳时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又温柔:“多谢靳医生,辛苦您了……真的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

“分内之事,阿姨不用多礼。”靳时衍微微侧身,受了一半礼数,目光温和,“病人马上推出来,转入监护室观察24小时,情况稳定的话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这段时间不要刺激他,饮食清淡,情绪平稳最重要。”

他说话时,视线有意无意掠过裴知予。

她眼底通红,满是疲惫与后怕,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鼻尖微微泛红,看上去脆弱又坚强。和荧幕上温婉知性的女演员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熬过一场心惊的普通人。

靳时衍眸色微深,疲惫之下,藏了意思不易察觉的软意。

护士推着手术车缓缓出来,裴父脸色尚白,却呼吸平稳。棠溪清禾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握住丈夫露在外面的手,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允谦,没事了,我们都在。”

她不敢大声,怕吵到术后虚弱的丈夫,也维持着刻在骨子里的端庄,只将所有担忧与心疼,都藏在那一握之中。

裴知晏上前和护士、护工交代细节,行事利落稳妥。裴知予站在母亲身侧,轻轻扶着她的腰,怕她长时间站立支撑不住。

一行人跟着手术车往监护室走,靳时衍落后半步,与裴知予并肩同行。

周围人多,他声音压的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也一夜没合眼,等下安排好阿姨和叔叔,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别硬撑着。”

裴知予心头一震,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医嘱,可那语气里的关切,却真切的藏不住。

“我没事。”她轻声回答,鼻尖微微发酸,“我妈妈情绪不太稳定,我得陪着她。”说完看向了前方手术车前担忧的棠溪清禾。

“我知道。”靳时衍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微微放慢,目光扫了一眼前面温柔扶着丈夫手术车的棠溪清禾,声音更轻,“我会和值班护士交代,多照看这边,你的兄长也找了护工照顾你的父亲,让你兄长也嘱托好护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叫我。阿姨身子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然谁陪她?”

一句平淡的嘱托,却比任何温柔告白都更戳心。

他从始至终,都在不动声色的关心着她的情绪与难处,顾及她母亲的脆弱,连关心都克制又体面。

将裴父安顿好,棠溪清禾执意要守在监护室外,怎么劝都不肯离开。裴知晏拗不过母亲,只能让家里的司机回家拿些干净的衣物、薄毯与一些日常用品,自己则守在一边,随时照应。

裴知予靠在墙边,连日的疲惫与担忧终于松懈下来,眼前微微发晕。

一只手轻轻递过来一瓶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抬头,撞进靳时衍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去了趟办公室,换下手术服,重新穿上白大褂,眉眼清俊,身上依旧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没有看她,目光淡淡落在监护室方向,像是在观察患者情况,语气却对着她:“喝一点,补充水分。阿姨那边,我刚和护士交代了,允许她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不用一直站着。”

裴知予接过水,指尖微颤。

他连她母亲不能久站都记得,连她没说出口的疲惫都看在眼里。

“靳医生,”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今天真的麻烦你太多了。”

靳时衍终于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红血丝与苍白的脸色上,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裴知予。”

“嗯?”

“我说过,手术有我在。”他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像承诺,又想安抚:“以后,也有我在。”

语气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裴知予心底。

窗外的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暖暖地洒进走廊,落在相依的母子三人身上,也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

棠溪清禾坐在护士特意安排的椅子上,安静望着监护室内,神色渐渐平和。有丈夫平安的消息,有儿女在侧,还有一位可靠又体贴的医生,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终于一点点散去。

裴知予握着那瓶温水,抬眼望向身旁清瘦挺拔的男人。

心跳,在这一刻,悄然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