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没散干净的燥热，从高三（2）班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打着旋儿往下落。温以宁站在教室门口，盯着手里那张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名单，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边。
第三组第四排。
同桌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陆星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其实也不算陌生。整个高二，陆星驰这三个字就没从她耳边消停过——当然是林晓语念叨的。校篮球队主力前锋，身高据说快一米九，穿黑色球衣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走廊栏杆边能趴一排女生。温以宁偶尔也被林晓语拽着去看过几场球，隔着老远，只记得他投篮时侧脸的线条，还有进球后队友围过来时，他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但也就这样了。他们从来没说过话，连对视都没有过。
温以宁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不太起眼的女生，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老师点名永远放心，上课记笔记永远认真。她习惯了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书，做题，偶尔被林晓语拉着聊八卦。至于陆星驰那样的男生——上课睡觉、逃课打球、成绩单上永远在及格线挣扎——跟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问题是，文理分科后，她选了文，他选了理，怎么就分到一个班了？
还成了同桌？
“以宁！站着发什么呆呢？”林晓语从后面拍了她一下，怀里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下巴朝教室里面扬了扬，“快找座位去，张老师马上来了——欸？”她眼睛突然一亮，凑过来盯着温以宁手里的名单，“你同桌陆星驰啊？我靠，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温以宁回过神，接过林晓语递来的课本，小声说：“别瞎说，我听说他挺难相处的。”
“难相处怎么了？长得帅就够了啊！”林晓语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而且我跟你说，上次我看到他帮初一一个小男生挡开几个混混，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再说了，”她挤挤眼睛，“有个帅哥坐旁边，上课都精神点，总比对着个书呆子强吧？”
温以宁没接话，抱着课本往里走。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半人，闹哄哄的，有认识的在打招呼，有不认识的也在互相自我介绍。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课本一本本码在书桌左上角，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又移开目光。
陆星驰那样的男生，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亮得刺眼，离太近会被灼伤。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高三，考个好大学，不想被任何人打乱节奏。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吵。温以宁把新发的数学卷子翻出来看，偶尔抬头扫一眼门口。
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看那个方向。
快上课的时候，后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温以宁下意识转过头，就看到陆星驰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晃了进来。
他穿着件白色连帽卫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眼睛了。走路慢悠悠的，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又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没有任何停留，然后径直朝第三组走过来。
温以宁突然有点紧张。她坐直了身体，把桌上的笔摆正，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赶紧把手收回去。
陆星驰在她旁边停下。
没看她，没说话，甚至没停顿，直接把双肩包往书桌里一扔——“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往桌上一趴，脑袋埋进手臂里，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架势。
温以宁愣在那儿，准备好的“你好”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空气里飘过来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应该是他衣服上的。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他乱糟糟的发顶，还有线条清晰的后颈。
他好像真的打算就这么睡过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张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同学们，欢迎来到新班级。”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陆星驰那儿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高三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从现在开始，希望大家都全力以赴。”
温以宁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重点。
旁边的人一动不动。
张老师开始讲班规，讲高三的重要性，讲了一堆语重心长的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目光又扫过来一次，看到趴着的陆星驰，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
温以宁心想，张老师大概也拿他没办法。
第一节课是语文，温以宁最喜欢的课。老师讲得挺有意思，同学们听得也认真。
旁边那位还是趴着。
偶尔动一下，皱皱眉，大概是觉得吵。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走了过来。她站在温以宁和陆星驰的课桌旁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陆星驰慢悠悠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他看到张老师，愣了一秒，然后坐直了，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师。”
“星驰，”张老师语气很温和，“上课别总睡觉，高三了，该收收心了。”
陆星驰没说话。
张老师看向温以宁，笑了笑：“以宁，你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认真，以后多盯着点星驰。他英语不太好，你帮他补补，争取让他跟上进度。”
温以宁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的，张老师。”
张老师满意地走了。
陆星驰等她走远，又趴回桌上。但这次没趴那么实，肩膀绷着，看起来不太爽。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有点犯难。张老师交代的任务，她肯定要尽力，可这位……
下课时间，林晓语跑过来了，趴在桌边凑到她耳朵边：“我去，张老师让你给他补课？这也太艰巨了吧！”
温以宁苦笑：“是啊……”
话没说完，陆星驰突然抬起头，看了林晓语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也没表情。
林晓语立刻闭嘴，吐了吐舌头，溜了。
陆星驰的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
温以宁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坐直了。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五官挺好看的，眉眼很深，但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距离感，像在打量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懒洋洋的，“张老师让你给我补课？”
温以宁点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嗯，她说你英语不太好，让我帮帮你。”
陆星驰挑了挑眉，嘴角勾了一下，是那种有点嘲讽的笑：“不用。我学不学跟你没关系。”
他的话很直接，像一盆凉水泼过来。
温以宁抿了抿嘴唇，心里有点委屈，但还是说：“可是张老师交代了，而且高三真的很重要，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怎么样，是我的事。”陆星驰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轮不到你管。”
温以宁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眼眶有点发酸，但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星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脆弱。
“……我也没说什么。”他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嘴硬，“反正我不想学，你别白费力气了。”
温以宁没说话，低下头，手指攥着笔。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课是英语，陆星驰最讨厌的课。老师进来开始讲课，他还是趴着，但没睡，就睁着眼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以宁偷偷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我不会勉强你。但如果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她把纸条轻轻推过去，然后立刻低头假装看书，耳朵却竖着，等他反应。
陆星驰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睫毛在颤。
他顿了一下，拿起笔，在纸条上刷刷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温以宁拿起来看——
“不用了，谢谢。”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书桌里。
有点失落，但也说不上多意外。
整个下午，陆星驰要么趴着，要么看着窗外发呆，一节课都没听。温以宁也没再找他说话，安安静静上自己的课，做自己的笔记。
放学的时候，林晓语过来拉她一起走。温以宁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楼梯口，陆星驰和几个男生走在前头，勾肩搭背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挺开心。和白天那个冷着脸趴在桌上的人，简直两个样子。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和林晓语分开后，她一个人往家走。九月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桂花的香味。她想起白天的事，还是有点闷闷的。
这一年，大概不会太平静吧。
到家的时候，她刚把书包放下，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沙的，有点别扭——
“温以宁？”
温以宁愣住。
是陆星驰。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握紧手机：“……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他一贯不耐烦的语气：“问张老师要的。我跟你说，明天早上，你把你英语笔记借我看看。”
温以宁彻底愣住了。
那个白天说“不用了谢谢”的人，现在主动来借笔记？
没等她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别扭了：“别多想啊，我就是……随便看看。还有，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说完，电话挂了。
温以宁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耳边还嗡嗡的。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愣了几秒。
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人……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