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早出门了。
林烬缩在兽皮里装睡,眯着眼看父亲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棉袄。林远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进林子深处,去采药草,天黑回来。”他说,“别乱跑。”
林烬嗯了一声。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
他躺着,盯着屋顶那根椽子。裂缝又长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爬了有巴掌长。他每天醒来都会看一眼。
躺够了,他爬起来。
堂屋里冷锅冷灶。他去橱柜翻出半块饼,抱着啃。硬,咬一口掉渣,得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
吃完推门出去,阳光晃眼。
柴垛旁边蹲着只松鼠,抱着个干果子啃。尾巴蓬松,比它身子还大。它一边啃一边看林烬,小眼睛滴溜溜转。
林烬蹲下来看它。
松鼠啃完果子,把壳一丢,跳上柴垛,又跳上屋顶,回头看他。
林烬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松鼠爬上旁边的树,蹲在枝丫上,尾巴一甩一甩。
林烬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父亲说别乱跑。
他扭头看松鼠。松鼠还在看他。
他往林子那边走了两步。
就两步。
然后他进去了。
松鼠在前面跳,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林烬追着它跑,追着追着,松鼠不见了。
他停下来。
四周全是树,比木屋附近的更老,更密。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一根一根的,照在地上几个光斑。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站住了。
哪边是回?
他看左边,都是树。看右边,也都是树。来的时候没留脚印,落叶太厚,踩过去就弹起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挤不出声。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烂树叶的味。远处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
他想父亲了。
想起父亲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起他踩出来的那些又深又稳的脚印。要是父亲在,他只要踩进去就行,不深不浅,刚刚好。
可是父亲不在。
他又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半夜他醒了,听见隔壁屋咳嗽,咳得比平时都厉害。咳着咳着没声了,然后是一阵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他趴在门缝看。
父亲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父亲的手上有东西,黑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父亲站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擦手,擦了又擦。
第二天,父亲带他巡林,走得和平时一样慢。他偷偷看父亲的手,干干净净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血。他也没问。
他往前走。
走几步,停下来听。什么都听不见。再走几步,再停下来。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脚下一滑。
他踩到一摊烂苔藓,整个人往前栽。山坡很陡,他滚下去,撞在石头上,撞在树干上,撞得浑身都疼。他想喊,一张嘴就灌进去树叶和泥。
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凉。凉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呛了两口水,扑腾着抓住块石头,把自己拖上岸。
趴在岸边喘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
浑身湿透了。手上脸上全是血口子,火辣辣的疼。他动了动胳膊腿,都能动,没断。
但胸口烫。
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和心跳不一样。
咚……嗡。
咚……嗡。
比心跳慢一点,沉一点。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东西一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问他什么。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胸口那两团光,是娘留给他的。
他从没见过娘。父亲那张发黄的纸上画着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他每次偷偷看,都觉得她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娘能不能看见。
坐在溪边发了会儿呆,他站起来,顺着溪水往下游走。父亲说过,顺着溪水走,总能走出去。
走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也不知道。太阳偏西了,光线越来越暗。
他看见一棵老橡树。
树干上全是新鲜的抓痕,纵横交错的,树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的木头。
他认出来了。就是这儿,那天父亲突然停下来让他绕路的地方。
他顺着旁边的坡往上爬,爬到上面,看见了那条小路。
是父亲巡林的路。
他跑起来。跑过老橡树,跑过那块半埋的大青石,跑过那三道溪沟,跑过那片松树林。
木屋的烟囱冒烟了。
他推开门,屋里暖和。父亲蹲在灶前,正往里头添柴。
林远山回头看他。
林烬站在门口,浑身泥,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头发上还挂着草叶子。
林远山没说话。他把柴放下,站起来,走到林烬跟前。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头发上那根草摘了。
“过来,怎么弄的”
林烬跟过去,坐在灶边,低着头:“我,我今天去追松鼠,然后迷了路,摔到了河里…”
“以后小心点,你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林远山打了盆水,蹲下来,一点一点给他擦脸上的泥。水凉,但父亲的手更凉。擦到伤口的时候,林烬疼得缩了一下,父亲的手就轻了。
擦完,父亲坐在他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林烬低着头,想了很久。
“爹,”他说,“我今天,胸口有东西在跳。”
林远山没动。
林烬说“是别的。咚……嗡,咚……嗡的,像心跳一样。”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
林远山盯着火,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林烬想问娘的事。想问娘长什么样,想问娘现在怎么样了,想问这到底是什么。
但他看了看父亲的脸。火光映在上面,那些皱纹很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明天我带你好好走一遍,你熟悉一下,怎么在家附近都能迷路。”
“是。”林烬应道。
夜里他躺在兽皮底下,听着隔壁屋的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数着。
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眼皮沉了。
睡过去之前,他摸了摸胸口。
那个东西还在跳。
咚……嗡。
咚……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