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父子俩又出门了。
今天走的路更偏。林烬踩着落叶,发现父亲没走惯常的巡林路线,而是往林子深处拐。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暗,他得紧盯着父亲的后背才能不跟丢。脚下的落叶比平时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远山忽然停在一棵倒伏的老橡树前。那棵树很大,树干要两人合抱,倒在地上有年头了,树皮已经烂了大半,上面长满青苔和不知名的菌子。树下有一株植物,墨绿色,边缘泛着暗紫,叶片厚实得像一小块肉。
“过来看。”
林烬凑过去。那株草长得不起眼,但叶脉里有东西在流动,像活的。他伸手想碰,指尖刚伸出去,就被父亲一巴掌拍开。
“先看,再闻,最后才能碰。”林远山蹲下来,指着那株草,“紫纹龙舌,这株是六十年份。碾碎了敷伤口,止血比寻常草药。但只能外敷,内服会拉肚子,拉三天都止不住。”
林烬缩回手,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像是熟透的果子,但甜里带着点涩。
“记住这个味道。”林远山站起身,轻轻向后退,“我以后会考。”
林烬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差点伸出去的手,小跑跟上父亲。
接下来的路,父亲走得很慢,每十几步就停一次。一边讲解,一边让林烬看、闻、摸。
“这是十年孤竹。”林远山摸着一旁孤零零的竹子,竹竿细长,颜色比周围的竹子淡,“它的特点是坚韧,十年就能长到这么粗,但再长就慢了。韧性强,很难劈不开,只能锯。”
林烬伸手摸了摸,竹身光滑,有点凉。他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
走了没几步,林远山又停下来。这回指的是一丛贴着地皮的矮小灌木,叶子背面有银白色的细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淡淡的光。
林烬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银背藤。叶子背面有银毛,晒干磨粉能退烧,百年以上的会主动缠绕人。”
林远山一愣,随即嘴角动了动,要笑又没笑出来。
“记性不差。”
林烬咧嘴,还没来得及得意,父亲已经往前走。他赶紧跟上去,踩进那些又深又稳的脚印里。
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其实是块不大的空地,但比起刚才那种挤得透不过气的林子,已经算开阔了。林远山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脚边。
林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簇灰色蘑菇,挤在一块腐烂的落叶堆里。菌盖灰扑扑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看着像石头,又像枯死的树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知道吗?”
林烬盯着看了半天,摇头。
“伪石菇。”林远山蹲下来,没有伸手,“这是百年的。孢子沾到皮肤就烂,先起水泡,然后溃烂,最后整块肉烂到见骨。要是吸进肺里,活不过一炷香。”
林烬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它有个好东西。”林远山指着蘑菇根部,“底下的菌核,拇指大小,灰白色。能增强体魄,。采药的人,十个有三四个死在它旁边,它长得太普通,太有迷惑性,等你认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林烬盯着那簇灰扑扑的蘑菇,喉结动了动。
“那……怎么采?”
林远山没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伪石菇。
林烬看见父亲的手上浮现出一层幽黑色的光芒,很淡,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那光芒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个小光团,从掌心飘出去,缓缓飞向伪石菇。
光团碰到蘑菇的瞬间,伪石菇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炸了。
无数细小的粉末从菌盖下喷涌而出,像一团灰黄色的烟雾,向四周扩散。林烬甚至能看见那些粉末在空气中翻滚、旋转,带着死亡的气息扑向四面八方。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烟雾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层幽黑色的光团突然暴涨,像一张大网,把所有的孢子都罩在里面。烟雾在光网里左冲右突,拼命挣扎,但冲不出去。光网越收越紧,那些孢子被压缩、被挤压,最后连同光团一起,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伪石菇彻底枯萎了。软趴趴地倒在腐烂的落叶上。
林烬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爹,你这是什么?”
林远山把手收回来,那层幽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他低头看着枯萎的伪石菇,用靴尖拨开菌盖。
“魂力。”
林烬愣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在六岁的时候,都可以觉醒自己的武魂。如果武魂拥有魂力,就可以修炼,成为魂师。”林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我这样。”
林烬盯着父亲的手。刚才那层光,那层罩住孢子的网,都是从这双手里出来的。
“那我……也能吗?”
“过几天带你去城里。”林远山没回头,“觉醒武魂,看看你有没有魂力。”
林烬想问更多,但父亲忽然蹲下来,用刀背拨开伪石菇的根部。菌盖下面,是一团纠结的菌丝,灰白色,像无数根细线纠缠。菌丝中间,缠着什么东西。
林远山用刀尖挑了一下。那东西滚出来,落在一片落叶上。
是一截指骨。已经发黄发黑,被菌丝缠成了茧。骨头很细,像是小孩的。
“以前的人。”林远山说,“就剩这个了。”
林烬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一根枯枝。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荡开,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树叶沙沙响了几声。
林远山没回头。他用柴刀刀背挑起那截指骨,扔进树丛深处。骨头撞在树干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滚进落叶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蹲回去,伸手探进伪石菇枯萎的根部,抠了几下,掏出一样东西。
拇指大小,灰白色,像一颗被磨圆的小石头。
“菌核。”林远山把它丢给林烬,“伪石菇在修炼到百年以后,就只能靠吸食人类增长修为。每吞噬一个普通人,能增长百年修为。吞噬魂师,增长得更多。”
林烬接住那枚菌核,手心有点凉。它看着像石头,摸着却有点软,像隔着一层薄皮的浆果。
“这块菌核你收好。”林远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熬粥喝,能帮你增强体质。觉醒武魂的时候,底子厚一点,机会就大一点。”
林烬把菌核攥在手心,不敢用力,也不敢松。
他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林远山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一半递给林烬。硬饼,咬下去掉渣,林烬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嚼,眼睛还盯着父亲的手。
那双手正用柴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木屑卷成螺旋落下来。
“爹。”
“嗯。”
“你怎么知道那些年份?十年,六十年,百年。”林远山削着树枝,没抬头。
“看。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长法。”他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一头削尖了,“紫纹龙舌的叶脉,百年以下每十年多一道紫纹。银背藤看背面银毛的密度。伪石菇,看大小。”
林烬接过树枝,指尖碰到父亲的手背。粗糙,有茧,但比往常凉。
“还有更强的吧?”他问,“千年以上的,甚至更高。”
林远山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
“有。”
“你见过?”
沉默。林烬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第七下时,父亲开口了。
“见过。”
“在哪儿?”
林远山没说话。他背对着林烬,肩膀绷得很紧。
“我们现在在永恒之森的边缘,越往里走,里面魂兽的修为就会越高。”
林烬想接着问,但父亲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烬踩着一块块光斑走,手里还攥着那枚菌核,和那根削尖的树枝。
他把树枝别在腰后,一边走一边回忆。紫纹龙舌的清甜,银背藤的银毛,伪石菇旁边的骨头,还有那颗孤零零的竹子。
那些东西长在这片林子里,一年一年活着,一年一年变老。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杀人。
他忽然想起那截指骨。被菌丝缠成茧,埋在蘑菇底下,没人知道是谁,没人记得名字。
回到木屋,天已经擦黑。林远山点了灯,热了剩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林烬坐在桌边,把伪石菇的菌核放在桌上,盯着看。
灰白色,拇指大小,看着不起眼。但父亲说它能增强体魄,说觉醒武魂的时候机会大一点。
他想起父亲掌心那团幽黑色的光,想起罩住孢子的那张网,想起伪石菇软趴趴倒在落叶里的样子。
那是魂力。
他也会有吗?他也能成为魂师吗
林远山端了两碗粥过来,放在桌上。他没坐下,而是拿起那枚菌核,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熬粥,有点苦。”他说,“忍着点。”
林烬点点头。
林远山把那枚菌核放进锅里,用木勺搅了几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飘出来——有点涩,有点腥,还有一点像烧焦的木头。
他盛出一碗,推到林烬面前。
“喝吧。”
林烬低头看那碗粥。粥还是那个稀粥,能照见人影,但颜色比平时深一点,泛着淡淡的灰。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第一口下去,苦。那种苦,直往脑门上冲,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喝完,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林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感觉怎么样?”
林烬想了想。
“苦。”
林远山嘴角动了动,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没了。
“明天接着学。”他说,端起碗喝自己的粥,“学到我觉得你没问题为止。”
林烬低头,看着空碗。
肚子里有股热流在转,从胃里往外散,散到四肢,散到指尖,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