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刚走进宿舍楼,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挺大,走廊里都带回音。石虎回头看他,咧嘴笑了,缺的那颗门牙露出一个黑洞。
“有人想你啦?”
林烬揉揉鼻子,没说话。书包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又安静了。
宿舍一零一,门开着。
四人间不大,靠窗两张床,靠门两张床。最里面有扇小门,是卫生间。
靠窗的一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褥子,一个瘦高的男孩正站在床边往墙上贴东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你们也是这个屋的?”
石虎挤进去,东张西望:“对对对,我们是一班的。你也是一班的?”
“嗯。”瘦高男孩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罗川,武魂青竹,三级。”
石虎眨眨眼:“三级?我四级,武魂老虎。”
罗川点点头,继续贴他的画。那是一幅水墨竹子,画得还挺像回事,竹节挺拔,竹叶疏朗。
林烬找到自己的床——靠门左边的下铺。他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书包口开着一条缝,歪歪的小脑袋探出来一点,耳朵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石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书包里到底有什么?”
林烬摇头。
“我叫林烬。”他说,“翡翠藤,七级。”
罗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石虎眼睛亮了:“七级?那你挺厉害啊!”
林烬没说话。
门又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月白色长衫,料子很软,领口绣着银色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上一个褶子都没有。手里拎着一个皮箱,边角包着铜皮,锁扣刻着花纹。
他往里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皱。
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是那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他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石虎身边时,石虎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
箱子放在靠窗的另一张上铺。他打开箱子,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几本书,放在枕边,和床沿平行。又拿出一套洗漱用的东西,装在皮套里。
罗川贴画的手慢了下来。
男孩整理完,转过身。
目光从石虎的圆脸上滑过去,从罗川的床铺上滑过去,从林烬的书包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没有好奇。
他开口。
“周寒。”
就两个字。
石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武魂是什么?”
周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他没回答。爬上床,侧躺着,翻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看。书皮是深蓝色的,烫着金字,很厚。
石虎愣在原地,挠了挠头。
林烬收回目光。罗川继续贴画,但动作比刚才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石虎凑到林烬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人……”
他没说完。周寒翻了一页书。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年级新生,操场集合——”
窗外的喊声打破安静,一遍又一遍,从楼下传来。
四个人往外走。林烬最后一个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包。歪歪的脑袋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乖乖待着。”
歪歪眨了眨眼,缩回去了。
周寒走在最前面,一个人。石虎拉着林烬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箱子,那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他连走道都不跟人一块儿。”
林烬没说话。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阳光很晒,照得人眼睛发花。六百多号孩子挤在一起,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有的在找班级,有的在叽叽喳喳,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
前面搭着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几把椅子,椅子后面立着一块大牌子,写着“天青综合学院”几个大字,阳光下金灿灿的。
石虎拉着林烬往人群里挤,挤到一班的位置站好。罗川站在前面一点,背对着他们。周寒在最边上站着,他周围空了一小圈,没人往他身边挤。
等了一会儿,台上有人站起来。
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袍子,清了清嗓子。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一年级新生,欢迎来到天青综合学院。”他说,声音很响,传遍整个操场,“我是教导主任,周宇。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院长讲话!”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人走上台。
瘦长脸,尖下巴,眼睛细长,眼角往上挑。头发乌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绣着一只孔雀。他就那么站在台子中央,往下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哟,这么多小萝卜头。”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叫鹤望兰,是天青综合学院的院长。”他说,“接下来六年,你们就要在这儿过了。”
他伸出手,朝台下点了点。
“魂师班四个,一百二十五人。非魂师班十个,五百多人。加起来六百多号,都站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出来吗?”
台下有人小声说:“开会……”
“不对。”鹤望兰摇头,“是让你们认认人。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以后有矛盾打群架,打错了人多尴尬。”
台下笑成一片。石虎笑得直拍大腿,连罗川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周寒没笑。他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鹤望兰自己也笑了,等大家笑够了,才接着说。
“好了,说正经的。你们这群小萝卜头里,有人魂力高,有人魂力低,有人甚至没有魂力。”
他顿了顿。
“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台下,目光慢慢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小脸。
“六岁能看出什么?我六岁的时候,还尿过床呢。我七岁的时候,还追着鸡满院跑,被我爹揍了一顿。”
台下安静了,都在听他说话。
“但我现在是六环魂帝,站在这里给你们讲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所以,别觉得自己魂力低就完蛋了。也别觉得自己魂力高就了不起。魂力是爹妈给的,修炼是自己练的。你练不练,怎么练,练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面的孩子。
“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跑得慢,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你得跑起来。躺着的人,永远到不了终点。”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温和些。
“行了,废话不多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认识。各班带回教室,班主任等着你们。去认认你们的班主任,认认你们的同学。这六年,他们就是你们最亲的人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人群开始散开,各班在老师的带领下往教学楼走。有人还在笑,有人已经开始打听班主任是谁,有人问中午吃什么。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台子上那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身影。那人正和教导主任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往台下看了一眼。
林烬不知道他在看谁。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话不多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石虎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啊,发什么呆?”
林烬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去。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人问“班主任长什么样”,有人说“饿死了想吃饭”,有人还在学院长说话“我六岁还尿床呢”。
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长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