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驶入潍坊境内,扑面而来的,便是满城的纸鸢气息。
道路两旁悬着各式风筝造型的路灯,墙面上绘着彩蝶、龙头、蜈蚣风筝,连街边店铺的招牌,都带着几分轻盈灵动的纸墨香气。这里是世界风筝之都,是木版年画的故里,一纸一线,皆是齐鲁文脉里最轻盈、最鲜活的风脉。
潍坊文物局的陈局长早已在路口等候,脸色比淄博刘所长还要难看:“林老师,苏老师,情况很糟,杨家埠年画老作坊的雕版被人熏蚀,十笏园三处古碑字迹全部淡化,对方还留了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宣纸,宣纸上用淡墨画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风断线,纸无魂,下一站,青岛。”
苏清颜指尖一紧:“又是按顺序来,地支印记里的‘风印’,对应潍坊。”
林砚捏着那张宣纸,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和淄博、济南同款的香料气息,阴冷、干燥,专门用来吹散文气、腐蚀雕版。
“先去杨家埠。”林砚沉声道。
年画是纸,风筝是风,风断纸裂,潍坊的文脉就散了。
杨家埠古作坊区,往日里飘着墨香与纸香,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十几块明清时期流传下来的老雕版,横七竖八摆在案上,版面线条模糊、颜色发灰,原本栩栩如生的门神、喜鹊、牡丹,全都黯淡无光,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艺人,蹲在雕版前,抹着眼泪,双手不停颤抖。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版啊……”一位老匠人声音哽咽,“刻了一辈子,印了一辈子,现在……毁了。”
林砚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雕版。
没有窑火的温热,没有石碑的厚重,只有一种轻飘飘、空荡荡的冷,像是风真的被掐断了,纸再也飞不起来。
“他们不是毁雕版,是断风脉。”林砚抬头,看向众人,“潍坊的魂,在风筝,在年画,在‘飞’,在‘传’。他们想让咱们的文化,飞不起来,传不出去。”
苏清颜快速检测后,开口道:“对方用的是挥发性腐蚀剂,专门针对木质雕版和纸质文物,常温下就能扩散,普通方法根本恢复不了。”
老艺人一听,更是绝望,不少人低下头,红了眼眶。
林砚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望向作坊外那片空旷的风筝广场。
天很蓝,风很轻,却没有一只风筝在飞。
他忽然转身,看向在场的匠人、学生、工作人员,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各位师傅,你们知道,风筝为什么能飞吗?”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线,是因为有风。”林砚抬手,指向天空,“风在,风筝就在。年画为什么能传?不是因为雕版,是因为有人画,有人印,有人记得。”
他走到一块损毁最严重的门神雕版前,拿起一把干净的毛刷,蘸上干净的清水,轻轻拂过版面。
“雕版坏了,可以重刻。
线条淡了,可以重描。
风断了,我们就自己吹风。
线断了,我们就自己接线。”
他看向那位最年长的老艺人:“大爷,您还能拿动笔吗?”
老艺人一怔,点点头:“能!”
“好。”林砚笑了,“那我们今天,不修复,不祭拜,我们重新画,重新刻,重新放。”
他转头对陈局长说:“通知下去,把潍坊所有的风筝艺人、年画匠人、学校师生、市民,全都叫到风筝广场来。”
“要做什么?”
“放风筝。”
林砚的声音,随着微风,飘向远方:
“他们想让风停,我们就让风吹得更响。
他们想让纸碎,我们就让纸飞得更高。
潍坊的风,从古代吹到今天,不会在我们手里,停下。”
半小时后,风筝广场上人山人海。
老人拿着旧风筝,孩子拿着新纸鸢,匠人拿着画笔和刻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广场中央的少年。
林砚举起一只最简单的白纸风筝,对着天空,轻轻一抛。
风,恰好吹来。
白纸风筝,缓缓升空。
“风来了——!”
有人大喊一声。
刹那间,成百上千只风筝同时飞起——龙头、蝴蝶、凤凰、蜈蚣、飞鸟、走兽……五颜六色,遮天蔽日。
风,越吹越旺。
纸,越飞越高。
广场上,欢呼声、笑声、掌声,连成一片。
而此刻,杨家埠作坊里,奇迹再次发生。
那些淡化的雕版线条,在风的气息里,缓缓重新清晰;那些被腐蚀的版面,慢慢恢复了原有的纹路。墨香重新飘起,纸香重新弥漫。
老艺人们惊呆了,随即热泪盈眶,拿起刻刀,重新伏案劳作。
刻刀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文脉重生的声音。
苏清颜看着漫天飞舞的风筝,看向林砚的背影,轻声笑道:
“又被你守住了。”
林砚望着天空,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更东方的海边。
青岛。
海风起处,暗流更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