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杨树庄
- 全朝皆惊:那个纨绔他真能处!
- 石桥听雨眠
- 3745字
- 2026-02-28 10:24:23
杨老头住的这两间瓦房还算结实,一间他自住,另一间堆放些杂物。李默和来福就暂时安顿在杂物间。说是杂物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无非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农具、旧瓦罐、几捆发霉的稻草。
来福挽起袖子,把杂物归拢到一角,扫掉厚厚的积灰,又寻来些还算完整的草席铺在地上,勉强算个睡觉的地方。李默带来的被褥铺上去,算是这屋里最体面的物件了。
杨老头过意不去,颤巍巍地要把他自己那间屋让出来。李默没同意,只说住不了几日,简单收拾一下即可。
傍晚,杨老头用自家的小陶罐熬了半罐稀粥,又端来一小碟黑乎乎的、闻着像咸菜的东西,局促地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少爷,庄户人家,没什么吃的……您将就些。”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齁咸,带着股怪味。李默面不改色地喝了一碗,来福也默默喝了。杨老头自己蹲在门口,端着个豁口碗,吸溜吸溜喝得更快。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李默走到屋外。夕阳把土坡和破屋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远处的田地更显得荒芜。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很快散在干燥的空气里。整个庄子安静得有些死气沉沉,只有偶尔几声零落的狗吠。
“庄里就这几户人家?”李默问跟在一旁的杨老头。
“是,少爷。”杨老头指着西头,“那边是赵三家,五口人,俩娃。旁边是孙老四家,老两口带个半大小子。东头那两家,一家姓陈,一家姓刘,都穷得叮当响。还有一户,是去年逃荒来的,姓韩,父子俩,在庄子最边上搭了个窝棚住着,租了两亩最差的荒地。”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今年这天……唉,怕是租子都交不上了。往年还能勉强糊口,今年麦子长成这样,交完租子,剩下那点不够吃到秋收。”
“庄里那口井,水还够用吗?”
“井水也浅了,”杨老头摇头,“一天能打上来的水有限,人喝都紧巴,浇地是别想了。挑水得去一里外那条小河沟,如今也快见底了,排队等水的人多,为抢水,前两天陈家和刘家还差点打起来。”
李默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那棵老杨树下,树干粗大,树皮皲裂,树冠倒是还撑着些叶子,在晚风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被磨得光滑。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
“可不,打我爷爷那辈就在了。”杨老头跟过来,“夏天大伙儿都在底下歇凉。”
“庄里人,平常都靠什么营生?除了种地。”
“种地都种不活,哪还有别的营生。”杨老头苦笑,“有点力气的,农闲时去城里打短工,码头上扛活,或者进山砍柴卖。妇道人家就织点布,编点草鞋、筐子,换点油盐。都不顶事。”
正说着,西头那户赵三家门口,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探出头,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隐约能听到压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声。
杨老头有些尴尬:“少爷,庄户人没见识,怕冲撞了您……”
“无妨。”李默道,“杨伯,明日你带我在庄里和附近转转,认认地界。”
“诶,好,好。”
夜里,李默躺在草席铺的地铺上,身下垫了被褥,还是觉得硌得慌。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来福在另一侧打地铺,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窗纸破了个洞,月光漏进来一小块。外面很静,静得能听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李默睁着眼。这里比县衙后宅的小院更破,更穷,更看不到希望。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在府里,他是被困在“三少爷”这个身份里的囚徒,每一步都有人看着,算计着。在这里,虽然一穷二白,但至少眼前的问题很具体:地旱,人穷,没水,没粮。
具体的问题,总比复杂的人心要好对付一点——大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庄里就有了动静。李默起身,和来福用瓦盆里剩下的一点水擦了脸。水浑浊,带着土腥味。
杨老头已经煮好了粥,比昨晚的稠一点,依旧配着那黑咸菜。正吃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汉子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杨老头放下碗出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杨老头回来,脸上带着为难:“少爷,是赵三。他说……他想求您个事。”
“让他进来说。”
赵三佝偻着背进来,不敢抬头,搓着粗糙的手:“少、少爷……俺家小子,前几天下河沟摸鱼,让碎瓦片划了脚,伤口化脓了,发热,说胡话……俺、俺想跟您支点钱,去城里抓副药……”他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低。
李默看向他的脚,光着,沾满泥土,脚踝处确实有伤,用破布条草草缠着,渗着黄水。
“请大夫看了吗?”
“没……没钱请大夫,就扯了点草药糊上,不顶用。”
李默沉默了一下。他记得,自己那五两银子,除了路上用掉一点,还剩四两多。在城里,请个大夫抓副药,至少得几百文。
“来福,拿五百文给赵三。”李默说。
来福愣了一下,看看李默,还是从包袱里数出五百文钱,递给赵三。
赵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砰砰磕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您是大善人!这钱……这钱俺一定还!等卖了秋粮……”
“先给孩子看病要紧。”李默打断他,“杨伯,庄里有会赶车的吗?送他去城里,快些。”
“有,有,孙老四家有头瘦驴,能拉车。”杨老头忙说。
赵三千恩万谢地走了。来福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李默说:“少爷,五百文……能买好些粮食呢。这庄里这么多户,您都帮,帮不过来啊。”
“我知道。”李默喝完最后一口粥,“但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钱花了再挣。”
杨老头在一旁,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默,欲言又止。
吃完早饭,杨老头带着李默在庄子里转。庄子确实小,拢共七八户,房屋低矮破旧,院子里空空荡荡。地里的小麦稀稀拉拉,叶子卷曲发黄。那口老井旁排着队,大人孩子拿着木桶瓦罐,等那细弱的水流。见到他们,庄户们都停下动作,拘谨地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畏惧。
走到庄子最西边,靠近土坡的地方,有一个用树枝和泥巴胡乱搭起来的窝棚。一个看着四十多岁、面容愁苦的汉子正在窝棚外收拾几捆干柴,旁边蹲着个十来岁、瘦骨嶙峋的少年。
“这是老韩,去年逃荒来的。”杨老头介绍。
老韩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那少年也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
李默点点头,没多问。逃荒来的,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转完庄子,又去看了那条小河沟。河床大部分裸露着,只剩中间一线混浊的细流,几个妇人正用瓢一点点往桶里舀水。
“往年这时候,水能到膝盖。”杨老头叹气。
李默蹲下身,抓了把河边的土,干燥松散。他放眼望去,庄子周围地势相对较高,这条河沟是附近唯一的地表水源。
“杨伯,”李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庄里谁对挖沟打井这些事在行?”
杨老头想了想:“挖沟打井?孙老四他爹,以前给人打过井,不过前年过世了。孙老四自己跟着干过,懂点皮毛。少爷,您是想……”
“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多弄点水。”李默说,“光靠这河沟,人喝都难,别说浇地了。”
杨老头摇头:“难啊,少爷。打井要请专门的匠人,要钱,还要看地脉。咱们庄子这地方,地底下石头多,不好打。挖渠引水,最近的河在五里外,还得翻个小土岗,更费功夫,庄里这点人手……”
李默没再说话。他沿着河沟慢慢往回走,脑子飞快地转着。人力、财力、技术,要什么没什么。这开局,真是够“真实”的。
回到住处,赵三已经带着孩子从城里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包药。孩子被妇人抱在怀里,脸色还是蜡黄,但似乎安稳了些。赵三又要来磕头,被李默拦住了。
“好好给孩子治病。”李默只说了一句。
下午,李默让来福去把孙老四叫来。
孙老四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黑瘦,但看着还算精神。他有些拘谨地站在屋外,不敢进来。
“听说你懂点打井的事?”李默问。
孙老四点头:“跟俺爹打过下手,懂点粗浅的。”
“庄里那口老井,还能不能再往下打深点?”
孙老四想了想,摇头:“怕是不行。那口井打到一丈多就见岩层了,硬得很,普通家伙事凿不动。再往下,非得用铁钎大锤不可,还得有老师傅看着,不然打偏了,或者碰到流沙层,就废了。”
“那如果,不指望打出多少水,只是想尽量把现在这点水存住,用得更久些,有没有法子?”
孙老四愣了愣,似乎没太明白。
“比如,在井口加个盖,减少风吹日晒的蒸发。或者在井边挖个蓄水的池子,把打上来的水先存进去?”李默试着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
孙老四琢磨了一会儿:“盖子好弄,木板钉一个就成。蓄水池……少爷,挖池子也得看地方,咱们这儿土松,挖浅了存不住水,挖深了容易塌,还得抹上石灰泥防漏,费工费料。”
“如果不用挖很大,就在井边,挖一个……像大水缸那么大的坑,内壁用黏土夯实,再抹上一层厚厚的、捣碎的干草混合的泥巴,能不能多存几天水?”
孙老四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行性。“黏土……庄子北边土坡下面有,倒是能挖。草泥抹墙,咱庄户人家都会。可……少爷,这点池子,存水也有限啊,浇地是杯水车薪。”
“不指望浇地,先保证人喝,省得天天排队。”李默说,“你找两个信得过、手脚勤快的人,试试看。工钱,一天管两顿饭,再加十文钱。先干三天看看效果。”
孙老四听到“工钱”和“管饭”,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迟疑:“少爷,这……这能行吗?这钱……”
“钱我出。”李默语气平静,“你只管找人去做。需要什么工具、材料,找杨伯支取,记下来。做坏了,不怪你们。”
孙老四将信将疑,但管饭加工钱的诱惑实在不小。庄里现在青黄不接,多的是有力气没处使的人。他一咬牙:“成!少爷,俺这就去找人!赵三算一个,他有力气,人实在。再叫上陈大脚,他干活仔细。”
“去吧。”李默摆摆手。
孙老四匆匆走了。来福凑过来,小声说:“少爷,管饭加工钱,一天少说也得二三十文出去,咱们那点银子……”
“我知道。”李默看着门外干裂的土地,“钱要花在能看见响动的地方。先试试,不行再说。”
他得让庄里的人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能多存点水的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