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门

过了几日,李默自觉身上松快多了,便向李崇山提出,想出门走走,透透气,总在屋里闷着,不利于恢复。

李崇山正在书房看公文,闻言从案卷后抬起眼,打量了他片刻。眼前的儿子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没了往日那种浮躁浑浊之气,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倒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身子可大好了?”李崇山问。

“孙大夫说还需将养,但可适当活动,舒展筋骨。”李默回答。

李崇山沉吟一下。这个儿子之前闯祸太多,他实在不放心。但自苏醒以来,确实安分了不少,整日待在屋里看书——虽然看的是什么《大梁律疏》有点奇怪。或许,真是经了生死,转了性子?

“带上两个人,就在附近走走,莫要远行,更不可生事。”李崇山最终还是点了头,又对旁边侍立的老仆道,“李安,你跟着三少爷,照看着点。”

“是,老爷。”老仆李安躬身应下。

于是,李默带着来福和李安,出了县衙后宅的侧门。

青阳县的街道不算宽阔,地面是黄土夯实,被车马行人踩得板硬。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多为青砖灰瓦,偶有几栋两层木楼,挂着褪色的招牌。店铺门面都不大,卖布的、打铁的、杂货铺、小茶馆,人来人往,还算热闹。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牲口气味、食物香气和人身上的汗味。

李安跟在李默身后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来福则有些兴奋,他许久没跟着少爷出门了。

李默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他注意到街道排水似乎不好,路两边有浅浅的污水沟,气味不佳。行人穿着多以棉麻为主,颜色暗淡,面带菜色的也不少。偶尔有马车或轿子经过,行人纷纷避让。

“少爷,前头是东市,更热闹些,有卖糖人泥人的,可要看看?”来福小声问。

“随便走走。”李默说。他的目标不是逛街。

他转向人少些的巷子,朝城西方向走去。青阳县西边地势稍高,住户也稀疏些,多是普通民宅,还有些菜地。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李默停了下来。这里有个茶摊,支着简陋的凉棚,摆着几张破旧桌椅,三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正坐着喝水歇脚。

“就在这儿坐坐。”李默走过去,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摆摊的是个老汉,赶紧过来招呼:“这位公子,喝茶?粗茶一文钱一碗。”

“来三碗。”李默示意李安和来福也坐。

茶是土黄色的,味道苦涩,带着股烟火气。李默慢慢喝着,耳朵听着旁边脚夫的闲聊。

“这天杀的旱天,再不下雨,地里的苗都得点着了。”

“谁说不是,我家那两亩坡地,都快裂口子了。挑水浇地?一早上也浇不了几分,累死个人。”

“听说北边几个庄子,为了抢水,都打起来了,县衙去了人才压住。”

“唉,这年景……”

李默听着,心里有了点底。旱情看来比他想的还严重。他那个庄子,怕不是收成一半的问题,可能颗粒无收。

正听着,街对面传来一阵叫骂声。

“滚!没钱看什么病?当我这儿是善堂啊?”一个药铺伙计模样的人,将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妇推搡出来。

老妇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满脸通红,蔫蔫地哭着。老妇跪在地上磕头:“行行好,先赊着,等卖了鸡蛋一定还,一定还……”

“鸡蛋?你那几只老母鸡都快饿死了,拿什么下蛋?去去去,别挡着门!”伙计不耐烦地挥手。

李默皱了皱眉。李安低声道:“少爷,这种事……常有。”

李默没说话,看着那老妇绝望地抱着孩子,坐在路边抹泪。旁边有行人摇头叹气,但也无人上前。

他摸了摸身上。出门前,李崇山让账房支了二两银子给他零用。他拿出约莫半两的一块碎银,递给来福:“去,给那婆婆,让她带孩子去别家医馆看看。”

来福愣了一下,接过银子,跑了过去。

老妇千恩万谢,对着李默的方向磕了几个头,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李安看了李默一眼,欲言又止。三少爷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不欺压良善就算好的了,哪会施舍穷人?

李默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这茶真难喝。他想起上辈子几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走吧,回去。”

回府的路上,经过一家粮店。李默停下看了看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米价。上等白米一斗八十文,中等粳米七十文,糙米六十文。比他记忆中看过的物价资料似乎要高一些,大概是旱情的影响。

他又留意到粮店旁边有个很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陶罐。他走进去看了看,店里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便宜的陶碗瓦罐。店主是个寡言的老头。

李默指着一小罐黑乎乎的、结着块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石碱。”老头回答,“洗衣裳、洗家伙用的。”

李默点点头。他知道这时代有类似肥皂的东西,多用天然碱或草木灰混合动物油脂做成,效果一般,价格也不便宜。这罐石碱品质粗糙,估计是本地产的。

他没买什么,出了铺子。

回到自己小院,李默让来福打水洗手。李安回去向李崇山复命了。

“少爷,”来福一边递毛巾,一边小声说,“您今天可真是……善心大发。那老婆婆算是遇上贵人了。”

“半两银子,救不了穷。”李默擦了手,在桌边坐下,“看到了吗,天旱,粮价涨,人心容易浮。城西那边还算好的,城外庄子,怕是更难过。”

来福似懂非懂。

“我出去走走的事,父亲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西边僻静处散了散心,喝了碗茶,给了乞儿几个钱。”李默吩咐。

“是。”

“另外,”李默想了想,“你想办法,私下打听打听,城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会做土法……就是会处理石碱,或者会些简单手工,比如编筐、做木工活特别巧的人。打听清楚了,告诉我,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来福这次更糊涂了:“少爷,您找这些人干嘛?”

“有用。”李默没多解释,“记住,悄悄地打听。”

来福挠挠头,还是应下了。他感觉少爷这次病好之后,心思越来越难猜了。不过,总比以前整天想着吃喝玩乐、惹是生非强。

李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旱情是危机,但或许,也是个机会。他得尽快去庄子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情况。总在府里待着,什么都做不了。

明天,得再找个理由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