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如墨的阴气从二楼倾泻而下,将福来客栈一楼彻底笼罩。
红衣女子倒挂在房梁之上,长发垂落至地面,乌黑的发丝如同活蛇般缓缓蠕动,缠绕住桌腿、椅脚,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她空洞的黑眸死死锁定陈砚,没有任何情绪,却透着吞噬一切的凶戾,那是噬血级阴祟特有的、泯灭人性的杀戮本能。
陈砚站在原地,脚步未退,后背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阴气远比他想象的更厚重,怨念凝聚成实质,几乎要将他的阴眼都遮蔽。这不是普通的红衣阴魂,而是红衣煞,含恨而死、以精血养魂、执念极深的凶煞,比一般的噬血级祟物还要难缠三倍。
王伯与刘叔,便是栽在了这红衣煞的手中。
“咯咯咯……”
红衣煞发出一阵诡异的轻笑,笑声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刮过木板,在空旷的客栈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心神都跟着恍惚。
这是迷魂笑,能扰人心神、散人灵力,一旦被笑音侵入心智,便会浑身僵硬,任由其吸食精血。
陈砚早有防备,立刻咬紧舌尖,以剧痛提神,同时默念打更司的定心咒,指尖的朱砂镇魂符光芒大涨,淡金色的光芒护住周身,将迷魂笑的干扰挡在体外。
“妖祟,还我王伯刘叔命来!”
少年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虽只有十六七岁,却深知打更人的使命——不避凶险,不畏凶煞,守夜护民,虽死无悔。周老头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打更人,夜行路,心有光,不怕黑”。
此刻,他心中便是那盏不灭的光。
红衣煞闻言,空洞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暴戾,倒挂的身躯猛地一翻,如同蝙蝠般从房梁上俯冲而下,长发暴涨,化作数十根漆黑的丝绦,直刺陈砚周身大穴!
长发丝绦边缘泛着幽蓝的寒光,那是染了尸毒与阴气的致命武器,一旦被缠上,瞬间便会被吸干精血,变成和此前死者一样的干尸。
陈砚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左手猛地一扬!
“去!”
指尖的朱砂镇魂符破空而出,带着淡金色的灵光,精准地撞向最前排的几根长发丝绦。
“滋啦——!”
符纸与阴气相撞,发出灼烧般的声响,金光暴涨,几根黑丝瞬间被烧成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镇魂符起效!
可红衣煞的长发无穷无尽,烧断一批,立刻又有一批涌来,速度更快,凶戾更甚!
陈砚身形急退,背靠墙壁,左手快速从竹箱里抓出一把糯米,扬手撒出。
糯米是至阳之物,专克阴邪,被打更司以朱砂浸泡过,更是威力倍增。白花花的糯米落在阴气之中,如同热油泼雪,滋滋作响,黑红色的阴气被灼烧出一个个空洞,暂时逼退了红衣煞的攻势。
趁此间隙,陈砚右手握住腰间的桃木短剑,猛地拔出!
三寸桃木剑,剑身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却是以百年以上的雷劈桃木所制,雷劈桃木引天雷之力,是天下阴祟的克星,也是打更人最趁手的短兵。
剑身一出,立刻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周遭的阴气被白光一照,纷纷后退。
红衣煞感受到桃木剑的威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再留手,周身黑红色阴气疯狂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陈砚的头颅!
这一爪,凝聚了她全部的怨念与阴气,若是被抓实,陈砚瞬间便会魂飞魄散。
生死一线!
陈砚瞳孔骤缩,没有选择躲避,反而迎着鬼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自幼跟着周老头练过打更司的基础拳脚,身形灵活,速度极快,这一步踏出,恰好避开鬼爪的锋芒,来到红衣煞身前三尺之内!
打更人搏命术——近身镇邪!
面对凶煞,远攻难破其防,唯有近身,以至阳法器直击其魂核,才能一击制胜!
陈砚手腕翻转,桃木短剑高举,以全身灵力灌注剑身,白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口中暴喝打更司的镇邪咒:
“桃木镇邪,阴阳有序,凶煞退散,魂归地府!”
一剑刺出!
直取红衣煞胸口——那是阴魂魂核所在之处!
红衣煞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打更人竟敢近身搏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桃木剑精准地刺入她的魂核之中!
“啊——!”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响彻整个福来客栈,震得窗棂哗哗作响,瓦片纷纷掉落。
黑红色的阴气如同潮水般从红衣煞体内溃散,她的身躯开始扭曲、淡化,长发寸寸断裂,原本惨白的面容变得痛苦不堪,空洞的黑眸中,竟隐隐透出一丝生前的绝望与哀怨。
陈砚心中一动。
这红衣煞,生前似乎有莫大的冤屈。
可他不敢分心,手中桃木剑用力一搅,灵力爆发!
“砰!”
魂核彻底破碎,红衣煞的身躯化作漫天黑红色的光点,随风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气,那是她被怨念压制的生魂,此刻怨念尽散,得以解脱,缓缓飘向空中,消失在夜色之中。
盘踞福来客栈半月、害死五条人命、两名打更人的红衣煞,终于被镇杀!
陈砚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全部的灵力,舌尖的血腥味还在口中弥漫,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桃木剑,剑身白光已经黯淡,沾染了一丝黑色的阴气,需要用朱砂重新净化才能再次使用。
缓了片刻,陈砚才撑着墙壁站起身,在客栈内仔细搜寻。
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他找到了王伯和刘叔的尸骨。
两人倒在墙角,浑身干瘪,早已没了生机,手中还紧握着未用完的符纸,显然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陈砚眼眶微微发红,蹲下身,将两位长辈的尸骨轻轻抱起,用随身携带的麻布裹好。
他又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半块残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还有一封沾满血迹的书信。
书信字迹潦草,是刘叔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西市地下有阴穴,红衣煞只是开端,大祟将出,速报镇司使。”
陈砚心头一震。
阴穴?
大祟将出?
他猛地抬头,看向脚下的地面,阴眼之下,只见客栈地面之下,隐隐透出一股比红衣煞还要恐怖十倍的漆黑阴气,那阴气深不见底,如同深渊,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原来,红衣煞只是被阴穴溢出的阴气滋养而成的祟物,真正的恐怖,藏在这地下!
陈砚不敢耽搁,将书信与玉佩收好,背起两位长辈的尸骨,快步走出福来客栈。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
他站在街头,抬手从竹箱里取出一枚红色的烟花,以火折子点燃。
“咻——砰!”
烟花升空,在玄阳城的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玄鸟图案。
这是打更司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代表——发现灾级祟物踪迹,全城戒备!
金色玄鸟照亮夜空,玄阳城打更司内,瞬间响起急促的警钟。
“咚——咚——咚——”
警钟长鸣,响彻全城。
玄阳城的黑夜,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