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入西山,玄阳城的暮色像一层浸了墨的纱,缓缓覆盖青灰瓦檐与长街石板。
酉时三刻,宵禁鼓自城楼方向沉沉敲响,三声鼓落,街头摊贩慌忙收摊,行人脚步匆匆,家家户户关门上闩。不过半刻钟,原本喧嚣的长街便空无一人,只剩风卷落叶,擦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透着说不出的萧索与阴冷。
玄阳城分内外两城,内城官宦世家聚居,外城商贾百姓杂居,而最西侧的西市口,则是全城最阴晦之地。那里曾是百年前的乱葬岗,后来拓城建街,无数商铺民居压在坟茔之上,常年阴气缭绕,每到入夜,便常有怪事发生。
此刻,西市口一条窄巷口,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靠着斑驳的土墙,默默整理着身上的行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打更人标志性的玄色短打劲装,衣料粗糙,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打更司发放的辟邪绳,以朱砂浸泡三月,能挡低级阴祟侵扰。他左腰悬着一柄三寸长短的桃木短剑,右腰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锣,锣槌就插在锣边的皮套里,背上背着一个竹编小箱,箱内装着符纸、墨斗、糯米、香灰等打更人必备之物。
少年名唤陈砚,三个月前通过打更司的入籍考核,成为玄阳打更司最年轻的一名夜巡打更人,负责西市口这片最凶险的地界。
他生得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夜行不见日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如寒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父母早亡,自幼在打更司老吏周老头身边长大,学的是辨祟、画符、驱邪、镇阴的本事,周老头去年死在一只食魂妖手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西市口的长夜。
“戌时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陈砚直起身,拎起铜锣,抬手一敲。
“当——”
清越的锣声划破寂静的夜色,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回荡,声波散开的瞬间,周遭萦绕的淡淡阴气,竟被震得微微溃散。
这不是普通的铜锣,是打更司特制的镇魂锣,以百炼青铜混以朱砂、桃木灰铸造,锣声能镇魂、惊邪、退低级阴祟,是打更人最基础的法器。
陈砚提着锣,脚步轻缓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底擦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阴暗的墙角、漆黑的巷弄,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打更人的规矩:夜行不举火,视物靠阴眼;巡街不留痕,闻异必查探;遇祟不慌乱,能镇则镇,不能则退,即刻传讯司里。
他自幼被周老头种下阴眼,能看穿阴气缭绕,能见阴魂虚影,这是打更人必备的天赋,百中无一。
行至西市口最中心的福来客栈门口,陈砚脚步骤然一顿。
福来客栈是西市口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生意原本极旺,可就在半月前,客栈内接连死了三个人,死状一模一样: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浑身僵硬,体内精血被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副皮包骨。
官府查不出缘由,只当是怪病,封了客栈,可夜里常有附近居民听见客栈内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厉哀怨,听得人毛骨悚然。
打更司此前派了两名老打更人前来查探,结果一去不回,连尸骨都没找到,从此,福来客栈成了西市口的禁地,连经验最老的打更人都不愿靠近。
陈砚的阴眼,清晰地看到福来客栈二楼的窗缝里,溢出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色阴气,那阴气粘稠如血,裹挟着浓烈的怨念与血腥气,绝非普通的阴魂或精怪,至少是噬血级的祟物。
打更司将阴祟分为五级:游魂、扰人、噬血、妖异、灾劫。
游魂级,无害,只敢躲在阴暗角落,被镇魂锣一敲便散;
扰人级,能迷人心智,让人噩梦连连、心神不宁,符纸可退;
噬血级,已能食人精血、害人性命,寻常打更人遇上,九死一生;
至于妖异与灾劫级,那是能祸乱一方、屠村灭城的恐怖存在,唯有打更司的镇司使级别的高手才能应对。
福来客栈内的祟物,已是噬血级,远超陈砚目前能应对的极限。
按照规矩,他应当立刻退走,以打更司的传讯烟花向司里求援,等待高手前来。
可陈砚站在客栈门口,握着锣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那两名失踪的老打更人,一个是时常给他塞糖吃的王伯,一个是教他画镇魂符的刘叔,都是待他极好的长辈。他们死在这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而且,这祟物盘踞在此,一日不除,西市口的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迟早会有更多人惨死。
深吸一口气,陈砚压下心中的悸动,缓缓松开辟邪绳,从背上的竹箱里取出三张朱砂镇魂符,指尖夹符,默念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文落,符纸骤然亮起一抹淡金色的光芒,朱砂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着辟邪的灵力。
他将两张符纸贴在袖口,一张捏在指尖,握紧桃木短剑,抬脚,缓缓推开了福来客栈虚掩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味,吸入肺中,让人浑身发冷,气血都仿佛要凝固。
客栈内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阴眼之下,只见满屋都是浓稠的黑红色阴气,桌椅东倒西歪,地面上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怨念。
二楼,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女人的低语,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砚脚步不停,踩着冰冷的地面,一步步向楼梯口走去。
镇魂锣被他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敲响。
桃木短剑的剑尖,微微泛着桃木特有的辟邪白光。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入,便是生死一线。
可他是打更人。
黑夜降临,妖邪横行,他不往前站,谁来守这人间长夜?
“当——”
一声轻响,镇魂锣在他手中自发震了一下,锣声微弱,却在阴气最浓的地方炸开。
二楼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整个福来客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阴气,如同海啸般,自二楼疯狂席卷而下!
陈砚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只见二楼楼梯口,一道身着红衣的女子虚影,正倒挂在房梁上,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正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
她的手中,攥着半块残破的打更人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王”字。
是王伯的腰牌。
陈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