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这是公司决定。”
人力资源总监推过来的文件上,N+1补偿金那一栏的数字漂亮得像精心设计的嘲讽——刚好够她付完下季度房租,然后滚出这座城市。
她看着落地窗外自己加班五年看过的凌晨夜景,想起三年前分手时沈宴清说的话:“见微,这个世界不会为你的骨气买单。”
林见微笑了。
拿起笔,在裁员协议上签下名字。
转身时她说:“告诉那个空降的关系户——”
“他花三个月抢走的位置,我三天就能让他哭着想还回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盛华集团二十二层,小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像某种爬行动物的呼吸。林见微坐在黑色皮革椅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
对面的HR总监姓王,四十多岁,地中海在顶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像在念超市促销广告:“林总监,公司非常认可你这五年的贡献,尤其是去年‘星耀’项目,你带队拿下行业大奖……”
“王总,”林见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直接说补偿方案吧。”
王总监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
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补偿金额:人民币184,637.50元。
离职日期:今日。
林见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十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毛。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在提醒她——你的五年青春,你的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方案,你因为压力大把掉的头发,你因为应酬喝到吐的夜晚,就值这个价。
还完下季度房租一万二,还剩十七万二。
去掉这个月信用卡账单,十六万五。
母亲上周打电话说老房子漏水要修,估摸着两万。
还剩十四万五。
在BJ,十四万五能活多久?
如果省着点,半年。如果找不到工作,四个月。
“林总监?”王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什么疑问吗?”
林见微抬起头,脸上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没疑问。笔呢?”
王总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慌忙递过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公司配发给总监级以上的,她也有过一支,去年弄丢了。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入职那天,她穿着攒钱买的第一套西装裙,站在公司logo前拍照,笑得像个傻子。
想起三年前升主管,沈宴清送她那支万宝龙笔,刻着她名字缩写。
想起去年拿下星耀项目,庆功宴上她喝醉了,抱着许知秋在KTV嘶吼《追梦赤子心》。
现在,她要在这张纸上,给自己的五年画句号。
笔尖滑动。
林见微。
三个字,龙飞凤舞,像她这个人——表面规规矩矩,骨子里全是叛逆。
“好了。”她把笔和协议一起推回去。
王总监明显松了口气,表情松弛下来,甚至带上点虚伪的同情:“小林啊,你也别太难过,市场环境不好,公司也是不得已……”
“王总,”林见微站起身,黑色西装裙的腰线收得一丝不苟,“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顶替我位置的那个关系户,”她顿了顿,“是叫张子涵对吧?张副总的侄子?”
王总监脸色微变。
“他花三个月打通关系,把我挤走。”林见微拎起椅背上的风衣,慢条斯理地穿上,“麻烦您转告他——”
她拉开门,回头,笑得明媚又锋利:
“他抢走的位置,我只要三天,就能让他哭着想还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两旁的玻璃隔间里,同事们低着头,假装在忙,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林见微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市场部副总监办公室,十二平米,朝南,有窗。窗台上她养了盆绿萝,长得张牙舞爪,许知秋说像她。
办公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季度方案,电脑屏幕停留在昨晚十一点保存的PPT页面。马克杯里剩半杯冷掉的咖啡,杯身上印着“富婆”两个字——唐果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迟早用得上。
现在看,像个笑话。
她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东西不多。几本专业书,一个颈椎按摩仪,抽屉里的胃药和眼药水,还有那张压在键盘下的照片——去年团建爬山,她和许知秋在山顶的合照,两人笑得龇牙咧嘴,背景是日出。
她把照片抽出来,塞进风衣口袋。
其他东西,她没要。
抱着一个几乎空荡荡的纸箱走出办公室时,部门里静得可怕。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几个下属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被陈主管的眼神制止。
林见微冲他们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电梯一路下行。
数字从22跳到1,花了三十七秒。
这三十七秒里,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楼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走出写字楼。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眼,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职而停止运转。
林见微站在路边,抱着纸箱,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那个她和许知秋合租的老破小,月租六千,押一付三,下季度房租还没着落。
找许知秋?她那个“月薪八千”的平面设计师闺蜜,这会儿肯定在客户那儿挨骂。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是许知秋。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
知秋:晚上吃啥?我买了两包螺蛳粉,加蛋加肠。
林见微:加班,别等我。
知秋:啧,资本家走狗。
林见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语音键。
“知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老子不干了,养我三天。”
松开手指,发送。
三秒后,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又过了五秒,消息弹出来:
知秋:定位发我,我去接你。螺蛳粉管够,床分你一半。
林见微看着那句话,突然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打字:
林见微:不用接,我打车回。记得加两个蛋。
知秋:再加份炸腐竹,姐请客。
林见微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把纸箱塞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姑娘,这时间点下班够早的啊。”
“嗯,”她系上安全带,“被开了。”
司机噎了一下,尴尬地转回头,默默打开了广播。
广播里在放老歌,陈奕迅的《十年》。林见微靠着车窗,看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从大学到工作,从实习生到副总监,从月薪三千到年薪四十万,从相信爱情到不再相信任何人。
现在,一切归零。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盛华集团】向您尾号8876的账户转账184,637.50元,余额197,342.81元。
十八万四,到账了。
真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林见微关掉短信,打开招聘软件。首页推送着各种“高薪急聘”“年薪百万不是梦”,她划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关掉了。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
这地方叫“幸福里”,名字起得讽刺。八十年老公房,没电梯,楼道里贴满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她和许知秋住六楼,顶楼,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但便宜——相对便宜。
林见微抱着纸箱爬楼梯。
爬到四楼时喘得厉害,她停下来,靠着斑驳的墙壁。楼上传来炒菜声和小孩哭闹声,空气里有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这就是她的生活。
真实的、狼狈的、月薪四万也要挤老破小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打开家门时,螺蛳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知秋扎着丸子头,穿着印着“设计师的命也是命”的旧T恤,正蹲在茶几前拆外卖包装。听见门响,头也没抬:“洗手,吃饭。蛋给你煎糊了点,凑合吃。”
林见微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客户说我的设计像屎,”许知秋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我问他吃过屎吗?他就把我开了。”
林见微:“……”
“开玩笑的,”许知秋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我说‘您说得对,我改’,然后溜了。反正那破公司我也待够了。”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林见微眼泪掉下来了。
许知秋没说话,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然后继续摆弄外卖盒:“快吃,一会儿凉了。炸腐竹我让老板多给了半份,说是我失恋了,老板心软。”
“你什么时候恋的?”
“编的呗。”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茶几吃螺蛳粉。电视开着,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假笑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响。
“真被裁了?”许知秋问。
“嗯。”
“补偿金呢?”
“十八万四。”
“还行,能活几个月。”
“嗯。”
沉默了一会儿,许知秋又说:“接下来什么打算?”
林见微戳着碗里的煎蛋:“找工作呗。简历我晚上改改,明天开始投。”
“不急,”许知秋嗦了一大口粉,“先歇三天。我这还有点存款,够咱俩躺平一个月。”
林见微看向她。
许知秋,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北漂,合租了五年。平面设计师,月薪八千到一万二浮动,跟她一样是月光族,最大的爱好是买“平替”奢侈品——淘宝上三百块仿三千块的包,背得理直气壮。
这样的许知秋,说“有点存款”。
“你哪来的存款?”林见微眯起眼,“该不会……”
“放心,没去卖肾,”许知秋翻了个白眼,“之前接了个私单,甲方大方,给了五万。”
“五万?!”林见微震惊,“什么私单这么赚?”
“就……一套VI设计,”许知秋含糊道,“甲方人傻钱多。”
林见微还想问,许知秋已经转移话题:“对了,为了庆祝你脱离苦海,我定了位置,晚上出去吃。”
“哪儿?”
“一家日料,人均三千。”
林见微一口粉差点呛出来:“许知秋你疯了?!人均三千?!咱俩这月房租还交不交了?!”
“安啦,”许知秋摆摆手,“团购价,两人套餐五百八。”
“五百八也贵啊!”
“我请客,行了吧?”许知秋瞪她,“就当……庆祝我私单结款。别废话,吃你的。”
林见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许知秋在撒谎。
什么私单能给五万?什么日料店人均三千的团购套餐五百八?
但她没拆穿。
成年人的友谊,有时候需要一点心照不宣的谎言。
“行,”她低头继续吃粉,“那你请客,我不客气了。”
吃完饭,林见微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才感觉到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五年,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突然断了,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洗完澡出来,许知秋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牌子,但剪裁极好,衬得她腰细腿长。长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豆沙色口红。
林见微盯着她看:“你……什么时候买的这裙子?”
“淘宝,一百二,”许知秋面不改色,“仿Celine的,像吧?”
“……像。”
林见微自己也换了衣服,白衬衫配牛仔裤,外面套风衣。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素颜的脸,眼下有遮不住的黑眼圈,嘴角因为长期紧抿显得有点刻薄。
二十八岁,失业,存款不到二十万,没房没车没男友。
真失败。
“走了。”许知秋在门口喊。
那家日料店在国贸三期,林见微以前跟客户来过,知道价格——人均三千是保守估计,酒水另算。
她忐忑地跟着许知秋进门,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躬身引路,带她们进了一个小包间。
榻榻米,竹帘,矮桌,一切都透着“贵”的气息。
许知秋熟练地跪坐下来,拿起菜单:“套餐A,两份,谢谢。”
服务员退下后,林见微压低声音:“真的是团购?”
“嗯,”许知秋给她倒茶,“不然呢?你以为我中彩票了?”
“你刚才说接私单赚了五万,”林见微盯着她,“该不会是真的吧?”
许知秋手一顿,抬眼:“林见微,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病重?”
“我……”
“信我就吃,不信我现在走。”许知秋把茶杯往她面前一推。
林见微闭嘴了。
菜一道道上。
刺身拼盘,金枪鱼大腹闪着油润的光;烤鳗鱼,酱汁甜咸适中;海胆蒸蛋,嫩得像豆腐;最后是静冈蜜瓜,甜得让人怀疑人生。
林见微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钱钱钱。
这一顿,就算团购,也得小一千吧?
许知秋哪来的钱?
“想什么呢?”许知秋问。
“在想,”林见微叉了块蜜瓜,“你该不会去借网贷了吧?”
许知秋:“……”
“我认真的,”林见微放下叉子,“知秋,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虽然被裁了,但还有点存款,咱们……”
“林见微,”许知秋打断她,表情认真起来,“我没借网贷,也没干坏事。钱来得干干净净,你放心。”
“那你告诉我,什么私单能赚五万?”
许知秋沉默了几秒。
包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竹帘外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
“一个朋友介绍的,”许知秋最终说,“给一家小公司做整套品牌升级,工期三个月,五万。就这么简单。”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哪家公司?”
“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见微看着她,许知秋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了解许知秋。
太了解了。
许知秋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蜷缩。
现在,她的左手小拇指正紧紧抵着掌心。
“行吧,”林见微移开视线,“你不说,我不问了。”
“谢谢。”许知秋轻声说。
吃完饭,许知秋结账。林见微瞄了一眼账单——确实是五百八。
但她更疑惑了。
这么高级的店,真的会有五百八的团购套餐?
走出餐厅,已经晚上九点。国贸灯火辉煌,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得像梦境。许知秋说想散步,两人就沿着长安街慢慢走。
晚风很凉,林见微裹紧了风衣。
“接下来真打算找工作?”许知秋问。
“不然呢?”
“没想过自己干?”
林见微苦笑:“拿什么干?我那点存款,还不够注册公司的。”
“我可以投资你。”
林见微脚步一顿:“什么?”
“我说,”许知秋转过身,面对着她,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可以投资你。我们合伙,开个工作室,或者小公司。你做你擅长的品牌营销,我设计。”
林见微盯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喝醉了。
“知秋,你哪来的钱投资?”
“五万啊。”
“五万够干嘛?租个办公室就没了。”
“那就先在家办公,”许知秋语气轻松,“接项目,慢慢做。总比给别人打工强吧?你看你,给盛华干了五年,说裁就裁。图什么?”
林见微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她也想过甩手不干了,自己创业。但想归想,现实是现实。
房租、社保、客户、现金流……哪一样都能压死人。
“让我想想。”她说。
“行,你慢慢想,”许知秋揽住她的肩,“反正我这五万,随时等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酒吧。深蓝色招牌,暖黄灯光,里面传来爵士乐的声音。
林见微突然停下:“我想喝酒。”
许知秋看了她一眼:“威士忌?”
“嗯。”
“行,姐陪你。”
酒吧不大,吧台坐着几个散客。她们挑了角落的卡座,林见微点了单麦威士忌,许知秋要了杯金汤力。
酒上来,林见微一口闷了半杯。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上眼睛,感觉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恐惧——全都被酒精点燃了。
“慢点喝,”许知秋说,“没人跟你抢。”
“知秋,”林见微睁开眼,眼眶泛红,“我是不是特失败?”
“失败个屁。”
“二十八岁,失业,没存款,没男人……”
“你有我啊。”
林见微看着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对,我还有你。许知秋,你说咱俩这叫什么?难姐难妹?穷鬼二人组?”
“叫姐妹,”许知秋跟她碰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那种。”
第二杯威士忌下肚,林见微开始头晕。
她酒量其实不错,但今天情绪太差,酒精格外上头。视线开始模糊,酒吧里的灯光晕成一片光斑。
她看见许知秋接了个电话,起身出去,说了句“马上回来”。
她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盯着桌上的空杯子。
第三杯威士忌是什么时候点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喝到一半时,有人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她眯起眼,试图看清来人。
男人,穿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表——她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脸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宝石。
右耳有一颗很小的黑钻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人?”他问,声音很低,像大提琴。
林见微晃了晃酒杯:“现在不是了。”
男人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巧了,我也一个人。”
“为什么?”
“今天搞砸了一笔百亿的生意。”
林见微噗嗤笑出来:“百亿?你谁啊?马云啊?”
“不是,”他叫了杯酒,“一个……犯了个低级错误的傻逼。”
酒精让林见微的警惕心降到零。她托着下巴,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你长得不像傻逼。”
“谢谢。”
“但你说的话像。”
“……”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成了慢摇,慵懒的女声在空气里流淌。林见微觉得热,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露出锁骨。
她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两秒。
“你呢?”他问,“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
“失业,”林见微又闷了一口,“兼失恋——虽然恋是三年前失的。”
“惨。”
“彼此彼此。”
“想找人陪吗?”
林见微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深褐色瞳孔里,倒映着酒吧迷离的灯光,还有她微醺的脸。
酒精,挫败感,以及对明天未知的恐惧,混合成一种危险的冲动。
“想,”她听见自己说,“但不想谈感情,太累。”
男人挑眉:“巧了,我也是。”
他起身,走到她这边,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威士忌的味道。
“那要试试吗?”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气息擦过耳廓,“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
林见微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应该拒绝。她应该等许知秋回来,一起回家,继续她们“穷鬼二人组”的生活。
但酒精麻痹了理智。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右耳那颗该死的、闪闪发光的黑钻耳钉。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男人结了账,揽着她的腰走出酒吧。晚风一吹,林见微更晕了,几乎挂在他身上。
他叫了车,报了酒店名字——国贸附近那家,她知道,一晚上三千起。
在车上,他吻了她。
带着威士忌味道的吻,激烈,滚烫,像要把彼此吞没。林见微闭着眼,手抓着他的黑衬衫,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也听见心里某个声音在说:林见微,你疯了。
但她停不下来。
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BJ璀璨的夜景。她没心思看,被他压在门上,吻得喘不过气。
衬衫扣子被扯开,风衣滑落在地。
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腰的皮肤,滚烫。
“名字,”他在她耳边喘息,“你叫什么?”
林见微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重要吗?”她反问。
他笑了,低头咬她肩膀,不重,但留下牙印:“不重要。”
那一夜很混乱。
酒精,陌生的身体,激烈的碰撞,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放纵。
林见微不记得具体细节,只记得他右耳那颗黑钻耳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凌晨四点,她醒了。
头疼欲裂,身边空无一人。
浴室传来水声,他在洗澡。
林见微坐起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她的衣服,他的衬衫,滚落的酒杯。落地窗外,天还没亮,城市在沉睡。
她突然觉得荒谬。
二十八年来最疯狂的一夜,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浴室水声停了。
她飞快地穿上衣服——衬衫皱得不能看,但勉强能穿。风衣捡起来,拍了拍,搭在臂弯。
浴室门打开,他走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他挑眉:“要走?”
“嗯。”
“不留个联系方式?”
林见微摇头:“没必要。”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行。”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谢谢。”她说,没回头。
“谢什么?”
“陪我发疯。”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静得可怕。电梯一路下行,数字跳动,像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走出酒店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风很冷,她裹紧风衣,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是许知秋。
知秋:你在哪儿?昨晚我回酒吧找你,你人呢?!
林见微:回家了,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知秋:放屁!我打你电话关机!你他妈到底在哪儿?!
林见微揉了揉太阳穴,打字:
林见微:酒店。
知秋:……
知秋:跟谁?!
林见微没回。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靠在后座上,她闭上眼睛,肩膀传来细微的刺痛——他咬的。不严重,但足够留下痕迹。
她摸了摸那个位置,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许知秋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看见林见微进来,她跳起来:“你他妈——”
声音卡住。
她看见了林见微脖子上的吻痕,皱巴巴的衬衫,和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操。”许知秋最终说。
“有吃的吗?”林见微问,声音沙哑。
“厨房有粥,我熬的。”
“谢谢。”
林见微走进厨房,盛了碗粥,坐到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白粥,什么也没加,但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许知秋坐在对面,盯着她看。
“你不问?”林见微说。
“你想说就说。”
“不想说。”
“那就不说。”
两人沉默。
电视开着,早间新闻的主播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据悉,秋水集团昨日召开董事会,正式任命新任CEO。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继承人许知秋女士,此前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
林见微没在意,低头喝粥。
许知秋却突然站起,抓起遥控器,“啪”一声关了电视。
“怎么了?”林见微抬眼。
“吵。”许知秋说。
林见微“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刷身体时,她看见肩膀上那个清晰的牙印,深褐色,像某种烙印。
她伸手摸了摸。
不疼了,但存在感极强。
洗完澡出来,许知秋已经铺好了床——她们合租的这间房只有一张床,但很大,足够两人睡。
“睡吧,”许知秋说,“我陪你。”
林见微躺下,许知秋也躺下,两人并肩望着天花板。
“知秋,”林见微轻声说,“我是不是特堕落?”
“堕个屁,”许知秋侧过身,看着她,“睡个男人而已,多大点事。又不是古代,还要立贞节牌坊。”
林见微笑了。
“也是。”
“不过,”许知秋戳她肩膀,“下回好歹找个知道名字的。”
“嗯。”
“睡吧。”
林见微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睡。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盛华集团楼下,抱着纸箱,而沈宴清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冷冷地看着她。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酒吧里那个男人,深褐色瞳孔,黑钻耳钉,他在她耳边说:“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
最后,是许知秋的脸,笑着说:“姐养你。”
乱七八糟的梦。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空气里有灰尘飞舞。许知秋不在身边,厨房传来做饭的声音。
林见微坐起身,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早上好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昨晚的酒店账单我结了。另外,你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掉在我这儿了。需要的话,可以来取。——江屿”
林见微盯着那条短信,愣了五秒。
然后,她猛地想起——
今天下午四点,她要去新公司“启悦科技”面试。
而昨晚那个男人,那个叫江屿的男人,他的黑钻耳钉,他的手表,他说的“搞砸了百亿生意”……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抓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江屿蓝礁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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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那张昨晚才见过的脸。
西装革履,神情冷峻,深褐色瞳孔直视镜头。
标题写着:
蓝礁资本亚太区负责人江屿确认离职,下一站或为国内科技公司……
林见微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厨房里,许知秋在哼歌,是她们大学时常唱的那首《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而手机屏幕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像某种无声的预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启悦科技的HR发来的确认邮件:
“林见微女士,恭喜您通过初筛。最终面试将于今日下午四点进行,面试官为:沈宴清(CEO)、江屿(新任副总裁)……”
邮件末尾,附上了面试会议室的楼层和门牌号。
林见微盯着那行字,盯着“沈宴清”和“江屿”并列的名字。
肩膀上的咬痕隐隐作痛。
她想起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
厨房里,许知秋探出头:“粥好了,吃不吃?”
林见微抬起头,看着闺蜜那张写满关心的脸。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她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吃饱了,才好打仗。”
窗外,BJ的天空湛蓝如洗。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不缺荒唐,不缺一夜情后的尴尬重逢,也不缺前男友和新欢坐在同一张面试桌前的狗血戏码。
林见微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粥香四溢。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