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教

火光在身后卷上夜空,朱红府门在烈焰里噼啪崩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炼狱,转身没入漆黑的巷弄。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九百二十七次的囚笼,烧成灰了。

夜风灌进衣领,身上还沾着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我不敢走大道,只拣荒僻小径狂奔,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出现一片荒坟野地。

乱草没过膝盖,墓碑歪倒,虫鸣凄厉,连月光都冷得发白。

我扶着一块断碑喘息,脚下忽然一绊。

低头一看,心脏轻轻一顿。

是一具枯骨。

死了不知多久,皮肉早已化尽,只剩惨白的骨架蜷缩在土坑边,像是被人弃在此地,无人收殓。

枯骨的手边,压着一块玄色布料,胸口位置,嵌着一枚冰冷的银质勋章——

一朵垂泪的百合,纹路精致,带着一种诡异而圣洁的气息。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枚勋章。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零碎的消息——

圣母教,近期广招信徒。

入教者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凭信物与衣袍入门。

而眼前这具枯骨,正是圣母教的信徒。

他死在这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我盯着那身完整无缺的教袍,忽然笑了。

荒坟、枯骨、遗物、生路。

真是再好不过的巧合。

我脱下身上沾了尘埃与火气的衣料,换上那身带着淡淡尘土气息的圣母教玄色长袍。

布料微凉,尺寸竟意外合身。

我拿起那枚银质勋章,别在胸口,垂眼望去,一身圣洁,半点看不出方才血屠满门的戾气。

九百二十七次重生,我最擅长的,就是扮演别人想要的样子。

从前扮演温顺听话的儿子,扮演无害懦弱的公子。

如今,我扮演一个虔诚、干净、刚入教的圣母教新信徒。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枯骨,没有愧疚,没有波澜。

你死在这里,无人记得。

不如,让我借你的身份,活下去。

我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荒坟。

身后是火海与尸骨,身前是未知的圣母教。

长袍下摆扫过乱草,月光落在银章上,冷白如霜。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侯府公子。

只有一个刚入教、沉默寡言、眼神干净、谁也猜不透底细的——

圣母教信徒。

我低着头,遮住眼底所有的杀戾与死寂,朝着圣母教招新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哪怕活在地狱,也要披着神的外衣。

我混在一群新入教的信徒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玄色教袍宽大,遮住我身上未散尽的戾气,胸口那枚垂泪百合勋章,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我学着旁人的模样,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脊背微弓,眼神温顺地落在地面青石板上,像一只无害又虔诚的羔羊。

圣母教的大殿肃穆阴冷,香雾缭绕,熏得人眼眶发酸。

所有人都在低声祷告,声音轻得像叹息,字句里全是对圣母的敬仰与忏悔。

我也跟着动唇,却没发出半个音。

我不信神,不信救赎,不信这世间有半分慈悲。

教内的生活刻板又规律。

晨起诵经,白日劳作,黄昏祷告,夜里禁言。

所有人都活得克制、干净、谦卑,仿佛褪去了七情六欲,只剩对教义的盲从。

而我,是其中最完美的伪装者。

我做事沉默,手脚利落,从不与人攀谈,也从不争抢。

别人祷告,我便垂眼;别人忏悔,我便低头;别人流泪,我便微微抿唇,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哀戚。

深夜,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向黑暗。

耳边是旁人均匀的呼吸,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香灰味,可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是继母窒息的脸、父亲崩溃的眼神、冲天的火光,和那片荒坟里的枯骨。

我指尖蜷缩,藏在教袍之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感让我清醒。

这里不是救赎地,是新的藏身所。

圣母不是神,是我暂时披上的一层皮。

我学着他们的举止,模仿他们的神情,记住他们的规矩,熟记他们的经文。

我把所有杀念、所有冷漠、所有暴戾,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比九百次死亡还要沉默。

有人对我示好,我便温和颔首;

有人对我疏离,我便安静退开;

有人在我面前哭诉苦难,我便轻声安慰,语气柔软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像一滴水,融进这片看似圣洁的汪洋里。

无棱,无角,无锋芒,无痕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这里,我不是信徒。

我是藏在神的裙摆下,伺机而动的恶鬼。

祷告声再次响起,钟声沉闷地敲在大殿上空。

我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无人看见的、极淡的弧度。

侯府那把火,烧的是过去。

而圣母教这片净土,养的是我接下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