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九百次。
每一次,都死在同一片侯府的深院里。
前四百次,我以为是继母容不下我。
她给的汤羹有毒,她布的夜路有刀,她眼底的温柔全是裹着蜜的砒霜。我一次次躲,一次次逃,拼尽全力避开所有明枪暗箭。
可我每一次,还是死得一模一样。
死在父亲的目光里。
第四百六十二次,我终于看清了。
那个我从小敬着、仰着、拼了命想让他多看一眼的父亲,站在廊下,看着我被按进冰冷的池水。
他没拦,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这侯府里,想让我死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原来我敬爱的父亲,默许了一切。
原来我九百多次重生,不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一遍又一遍,看清这世上最疼的真相
我最想留住的家,从一开始,就盼着我死。
我九百次拼命活下来,
只为了九百零一次,再死一次。
喉间的腥甜炸开时,池水灌入鼻腔,冰冷得剜骨。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没有望着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奢望他能动一动,哪怕只是皱一下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漠然,看着他袖手旁观的从容,看着他——
看着他亲手,把我最后一点念想,溺死在这方寸池水里。
也好。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我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得干干净净。
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我这辈子,对感情所有的执念。
再睁眼时,暖意裹着身。
是我房里的软榻,窗外晨光正好,一切都回到了悲剧未生之前。
又是重生。
又是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开端。
我缓缓坐起身,指尖触到被褥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顺着血脉轰然炸开。
不是痛,不是恨,是九百二十七次死亡沉淀下来的、死寂的暴戾。
我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刀、每一碗毒、每一次窒息、每一回冷眼。
我的骨血里,沉睡着九百二十七具惨死的自己。
它们在嘶吼。
它们在咆哮。
它们在告诉我——
这一世,不逃,不躲,不求,不盼。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继母端着那碗甜腻的汤,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笑着,要来取我的命。
我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连眼底的光都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如寒潭的黑。
我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继母脸上的温柔笑意还未收起。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害了我九百多次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让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夫人,”我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狠戾,
“这汤,我不喝了。”
她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我抬手。
指尖轻捻。
一股猩红的气,自地底翻涌而上,缠上她的脚踝。
那是我九百多次死亡,凝出的杀念。
侯府欠我的,
父亲欠我的,
你们所有人欠我的——
这一世,
我会连本带利,
用血,一笔一笔,讨回来。
这侯府的金砖玉瓦,
从今往后,
只会染满一种颜色。
我的仇,你们的血。
我静静的看着继母,只见她叹了口气:
“小玄,算了你不喝汤,继母也不强求你。”
演的多么真。
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
我看着她,心中好像有一个陨石要冲破,
我知道
我要等
入夜,寒月悬空。
我避开所有巡逻的护卫,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踏过熟悉的回廊。九百多次重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院中哪处守卫松懈,哪扇窗闩松动,哪片角落能藏住一具尸体,悄无声息。
指尖推开她卧房的窗时,没有一丝声响。
她正坐在镜前,卸下珠钗,鬓发垂落,侧脸温婉得如同所有疼爱继子的好母亲。
她甚至还在轻声哼着小调,仿佛白日里那个吩咐下人往我汤里加慢性毒药、夜里布下杀手的人,从不是她。
我一步步走近。
鞋底碾过地面,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扬起。
她似有所觉,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上的温柔还僵在唇角,眼中先掠起一丝惊愕,随即又覆上那层虚伪的关切,正要开口唤我:
“孩儿,你怎么……”
我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右手猛地捂住她的嘴,指节用力,掐碎她下半句伪善的话语。
左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扎、无法呼救。
九百多次被窒息、被按入水中的记忆翻涌上来,我照着她曾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一寸寸,还给她。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惊恐、慌乱、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我。
她再也看不见半分往日那个温顺、怯懦、仰人鼻息的侯府公子。
她看见的,是九百二十七次死在她手里的怨魂,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她的指甲疯狂抠抓我的手腕,留下一道道浅痕,可我纹丝不动。
我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色从红润转为青紫,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身体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软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没有动静。
就像她无数次想让我消失的那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直到她脖颈间的脉搏彻底停止,我才缓缓松开手。
她像一袋没有生气的破布,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我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
动作轻柔,语气平静,如同在与她闲话家常:
“夫人,这是我第九百次,喝你的毒汤。
现在,我们两清了。”
我将她的尸体抛尸,抹去所有痕迹,关好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主母离奇失踪,卧房整洁如初,不见打斗,不见血迹,仿佛人凭空蒸发。
下人们窃窃私语,护卫们乱作一团,恐慌像藤蔓一样,一夜之间爬满整座侯府。
而我站在廊下,看着父亲面色阴沉地调派人手,眼底一片漠然。
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死亡如影随形。
看守一夜消失,丫鬟惨死房中,护卫被割喉于暗处,所有曾帮着她害我的人,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死去。
侯府变成了一座活人不敢踏足的凶宅,人人自危,夜夜哀嚎。
当最后一个下人倒在血泊里,偌大的侯府,只剩下父亲一人。
我站在他面前,他终于崩溃,脸色惨白如纸,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我没给他求饶的机会。
九百次的痛,九百次的冷眼,我尽数奉还。
庭院寂静,再无呼吸。
我转身,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油。
火光冲天而起,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满地尸身、所有罪恶与痛苦,一同被烈焰吞噬。
这座囚禁了我九百多次的人间炼狱,在大火中轰然坍塌。
我站在火海之外,静静望着。
风卷着灰烬掠过脸颊。
从今天起,
侯府没了。
仇人没了。
那个渴求父爱的孩子,也死了。
我终于,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