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阵红光散去后,世界并没有变得美好,反而因为阿九肚子里的雷鸣声显得更加凄凉。

“那个……有话好说,先把嘴松开行不行?”

原本不可一世的肥猫此刻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它那引以为傲的橘色皮毛上还沾着阿九的口水和鼻血。就在刚刚,它惊恐地发现,自己堂堂上古瑞兽,竟然真的跟这个一脸穷酸样的人类幼崽结成了最高级别的“血契”。

更要命的是,这是主仆契约。

她是主,它是仆。

阿九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牙齿还死死扣在肥猫脖子那层厚厚的脂肪上。她没松口,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能吃?”

“吃个屁!我是瑞兽!瑞兽懂不懂?吃了折寿三百年!”肥猫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要是能动用妖力,它早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拍进土里当肥料了。

它深吸一口气,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这丫头看着像个傻子,不如就把她忽悠瘸了,让她主动解除契约。

“咳咳,”肥猫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油腻架势,“小丫头,我知道你饿。但你要知道,这契约可是个累赘。你现在只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滚蛋’,咱俩这事儿就算黄了,我还送你一只大烧鹅,怎么样?”

阿九没说话,她盯着肥猫,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拐子爷说过,天上掉馅饼,地上必有坑。但这肥猫提到了烧鹅,阿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金黄流油的画面。

她在脑子里想:烧鹅……那就先把毛拔了吧。

“啪!”

肥猫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那只短粗的前爪,狠狠地薅向自己头顶仅剩的那几撮橘毛。

“喵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猫叫声响彻死人沟。肥猫捂着秃了一块的头顶,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你干什么!你刚才想了什么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阿九愣了一下,眼神怪异地看着它:“我没想让你拔毛,我想的是……下锅。”

话音刚落,肥猫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这回它居然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开始往那满是枯叶的地上滚,姿势极其标准,就像是在裹面粉。

“停!停下!姑奶奶我错了!”肥猫一边在地上疯狂翻滚一边嚎叫,“别想下锅!别想红烧!你想点别的!想点活物干的事儿!”

阿九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她松开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试探性地在脑子里下令:翻跟头。

那肥猫真的就地起跳,拖着笨重的身躯,在空中笨拙地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活像个被抽打的陀螺。

“倒立。”

肥猫颤颤巍巍地单爪撑地。

“劈叉。”

肥猫发出一声韧带撕裂般的哀鸣。

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阿九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只自称神兽的肥猫,虽然不能吃,但好像确实得听她的话。比她在寨子里见过的最听话的野狗还要好使。

“别玩了……求你……”肥猫瘫在地上,舌头吐在外面,活像一条累瘫的哈巴狗,“再玩就把本尊玩废了……我没肉,真的,全是油,吃了腻死你。”

阿九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她蹲下来,用那根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戳了戳肥猫的肚皮:“那你有什么用?”

没肉吃,还要养着,这在黑水寨就是标准的赔钱货。

肥猫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生怕慢一秒就被这丫头给宰了。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能实现你的愿望!对!我是瑞兽,许愿很灵的!”

阿九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愿望?”

“对对对!金山银山?当寨主?还是想让欺负你的那个肥婆掉茅坑里?”肥猫循循善诱,试图用这些俗物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

阿九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想让拐子爷活过来。”

那个会在垃圾堆里给她扒拉出一块干净馒头的老头,那个会在冬天把她塞进破棉袄里的瘸子。

肥猫脸上的谄媚僵住了。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那个……换一个吧。本尊是瑞兽,不是阎王爷。死人复活这种逆天改命的事儿,别说是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摇号排队。”

阿九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重新变回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哦。那你能变出烧鹅吗?”

肥猫缩了缩脖子:“我不生产烧鹅,我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但我现在没法力,搬不动。”

既不能复活拐子爷,又不能变吃的。

阿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里写满了“垃圾”两个字。

“我要回去了。”她还要去找吃的,哪怕是烂菜叶子也行。至于这只猫,爱跟不跟。

肥猫哪敢不跟,契约在身,这丫头要是死了,它也得跟着倒霉。它骂骂咧咧地跟在阿九身后,那模样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一人一猫顺着原路爬回了黑水寨的边缘。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寨子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醉汉的叫骂。

阿九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间属于她和拐子爷的破棚屋。那是一间用废铁皮、塑料布和烂木头搭起来的窝棚,四处漏风,但好歹能遮雨。

然而,还没走近,她就看见棚屋的方向火光冲天。

“这就是那个扫把星住的地方?真晦气,一股子霉味!”

“烧了!都烧了!算是给咱们大牛去去晦气!”

阿九浑身一震,发疯似的冲了过去。

只见肥婶正指挥着几个闲汉,把她棚屋里那几件少得可怜的家当——拐子爷留下的破棉絮、那口缺了角的铁锅、还有一个阿九藏在床板下的铁皮盒子,全都扔进了火堆里。

“那是我的!”阿九嘶吼一声,就要往火堆里冲。

那个铁皮盒子里,装着拐子爷生前捡的一张照片,虽然看不清人脸,但那是拐子爷唯一的遗物。

“哟,死丫头片子没死啊?”肥婶手里还捏着那半个馒头,正往嘴里塞,看见阿九回来,脸上横肉一抖,“正好,这棚子占着道儿了,寨主要扩建猪圈,征用了!”

那个叫大牛的胖墩正拿着一根棍子,在那堆燃烧的棉絮里乱捅,看见阿九那狼狈样,乐得直拍手:“哦哦哦,野种没家咯!野种要睡大马路咯!”

阿九想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但她刚冲两步,就被一个壮汉一脚踹翻在地上。

“滚一边去!再闹连你一起烧!”

那火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映得阿九的脸忽明忽暗。她没有哭,眼泪在黑水寨是最不值钱的水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人,盯着那在火中卷曲变黑的铁皮盒。

没有家了。

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烧成了灰。

肥猫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它原本想嘲讽两句,但看到小丫头那仿佛要把世界都嚼碎了咽下去的眼神,莫名地觉得脊背发凉。

这种眼神,它只在那些走投无路的魔道巨擘身上见过。

直到人群散去,火堆只剩下冒烟的余烬。阿九才慢慢爬起来,走到那堆灰烬前,伸手扒拉了两下,掌心被烫得发红,却只抓了一把黑灰。

“喂,”肥猫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脚边,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别找了,都成灰了。”

阿九没理它,只是攥紧了那把灰。

肥猫叹了口气,甩了甩尾巴:“虽然复活死人我不行,变烧鹅也不行……但我看你也是个可怜虫,这黑水寨你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阿九转过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你的亲爹亲妈。”肥猫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本尊有一项天赋神通,能通过血脉追溯根源。只要找到你爹妈,不管是豪门大族还是修仙世家,总比在这儿吃垃圾强吧?”

它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把这拖油瓶送回亲生父母那儿,它就有大把的资源恢复妖力,到时候解开契约不是分分钟的事?

阿九看着它,许久,才点了点头:“找。”

如果不找个去处,她今晚就会冻死在这儿。

“嘿嘿,这就对了嘛!来,看着我的眼睛。”肥猫得意洋洋地坐直了身子,那双绿豆眼突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金光。

这金光将阿九笼罩在内,肥猫的神识瞬间冲入了虚空,顺着阿九的血脉丝线开始疯狂追溯。

正常人,血脉如树,向上有父母,再上有祖辈,根深叶茂。

但这金光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就猛地熄灭了。

“嗝——!”肥猫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猛地打了个嗝,眼里的金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阿九面无表情地问:“找到了?有钱吗?”

肥猫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阿九,连退了好几步,浑身的秃毛都炸了起来。

“没……没有。”

“死了?”阿九皱眉。

“不是死了……”肥猫的声音都在抖,它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是一片空白。你没有爹,也没有娘,我的追溯法术看到的是……虚无。”

它没敢说全。

刚才那一瞬间,它看到的不是血脉的源头,而是一片连光都逃不出来的深渊。这哪里是什么捡来的野孩子,这分明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祸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