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水寨，乱葬岗边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烂咸鱼的味道，昏黄的日头像是发了霉的蛋黄，有气无力地挂在西边的秃山上。

一道瘦得像猴崽子似的身影，正背着两个比她人还宽的破麻袋，在那堆满生活垃圾的陡坡上挪动。

寨子口的歪脖子树下，几个穿着开裆裤、抹着大花脸的浑小子正在那丢石子玩。一看见那道身影，领头的胖墩眼睛立马亮了，扯着公鸭嗓就开始嚎：“丧门星回来咯！拐子爷捡回来的赔钱货，克死爹克死爷，谁挨谁倒霉！”

阿九没理他们。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藏在暗处的野猫，警惕又冷漠。

她扫了一眼那是三个半大不小的小子。要是单挑，她能咬下一块肉来，但这会儿三个一起上，她打不过。

阿九拽紧了麻袋绳子，埋着头想从侧边的小路溜过去。

“啪！”

一块带尖角的碎瓦片精准地砸在她后背上。虽然穿得厚（全是捡来的破布一层裹一层），但那股尖锐的疼还是让她眉毛一抖。

“哈哈哈，打中喽！”

阿九脚下没停，反倒跑得更快了。在这个地方，停下来讲理是最蠢的事，拳头硬才是爷，拳头不硬就得腿快。

还没等她跑进那间漏风的破棚屋，就看见门口站着一座肉山。

是负责这一片杂务的肥婶。

阿九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转头，但那肥婶虽然胖，动作却比抓鸡还快，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了阿九那鸡窝似的头发。

“小兔崽子！”肥婶那嗓门震得阿九耳朵嗡嗡响，“老娘养的烧鹅你也敢偷吃？那可是要孝敬给寨主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阿九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肥婶的手腕，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没偷……我今天都在垃圾场……”

“还敢嘴硬！”肥婶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阿九眼冒金星，“大牛都看见了！那鹅骨头就在你床底下！”

旁边那个叫大牛的胖墩嘿嘿一笑，那是肥婶的亲儿子，正得意洋洋地冲阿九做鬼脸：“娘，就是她吃的，满嘴都是油，我看见了。”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个个揣着手，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啧啧，拐子爷以前多精明一个人，怎么捡了这么个祸害。”

“可不是嘛，拐子爷身体壮得跟牛一样，结果把这丫头抱回来没三年，嘿，人凉了。”

三年前，一直独来独往的拾荒老手拐子爷突然带回来一个奶娃娃，说是雪地里捡的“福气包”。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算命的讲了，养了这娃能发大财。

结果财没发，命搭进去了。

两个月前，拐子爷在垃圾场被倒塌的废料堆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从此以后，阿九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扫把星”。

肥婶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喷了阿九一脸：“既然你喜欢偷吃，那这黑水寨也留不得你这尊大佛。今儿个我就替拐子爷清理门户！”

她抄起门边的一根烧火棍，带风似的朝阿九身上招呼。

阿九只有五岁，可她在垃圾堆里练出来的反应不是盖的。第一棍子下来的时候，她猛地往下一蹲，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

“还敢躲？”肥婶气急败坏。

“我没偷！那是大牛自己偷吃赖我！”阿九红着眼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

这一嗓子把肥婶喊得愣了一瞬，随即更是恼羞成怒。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但正是因为知道，才必须要把这口锅扣死在阿九头上，不然寨主怪罪下来，她家大牛腿都得被打断。

“反了天了！今天不打死你，我跟你的姓！”

棍子雨点般落下。阿九躲过了头几下，但还是挨了好几棍。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来拉架。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地方，死个孤儿比死条狗还稀松平常。

阿九不想死。拐子爷说过，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吃饱饭。

她猛地张开嘴，对着肥婶那如同粗萝卜一样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趁着肥婶松手的空档，阿九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包围圈。她慌不择路，根本没看方向，一头扎进了寨子后面那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林子里。

“进死人沟了！”后面有人惊呼。

“算了算了，进了那是必死无疑。”

阿九不管不顾地跑，直到肺叶像是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这才脚下一滑，顺着一个满是腐叶的陡坡滚了下去。

“砰！”

她脸着地摔在一堆枯枝上，鼻子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好疼。

阿九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没有。这里是死人沟，传说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极其嚣张且油腻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刁民，敢惊扰本尊午睡？”

阿九费劲地抬起头，抹了一把鼻血。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前面的一块大石头上，趴着一团橘黄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不对，这玩意儿太肥了，圆滚滚的像个球，身上的毛还秃了好几块，看起来像是被人拔了一半毛的破掸子。但这只丑猫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如果它有的话），一脸鄙视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威武帅气的神兽吗？”那肥猫居然口吐人言。

阿九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

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刚才又是一顿剧烈运动，此刻看着这团肉乎乎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没冒出害怕，反而冒出了幽幽的绿光。

这么肥，全是肉。

烤着吃一定很香。

肥猫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那种被顶级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它炸了毛：“喂，小丫头片子，你想干什么？本尊警告你，本尊乃是上古……”

“肉。”

阿九咽了一口唾沫，像是饿狼扑食一样直接扑了上去。

“卧槽！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我是神兽！我是瑞兽！啊！！”

肥猫万万没想到，这个凡人幼崽不按套路出牌。它刚想施展法术震飞这丫头，却发现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它根本调动不了半点妖力。

阿九死死抱住这团肥肉，张嘴就咬在了肥猫的脖颈子上。

她鼻子里涌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也顺着肥猫被咬破的皮肉渗了进去。

轰——！

一道刺眼的红光在这一人一猫之间炸开。

阿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来一吨炸药，嗡的一声全是杂音。

而那只肥猫则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不——！本尊的一世英名！怎么会被强制签订这种低级的奴隶契约！还是跟一个流鼻血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