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尽,珊瑚坝机场的跑道上湿漉漉的,泛着灰白的光。飞机从北面飞来,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低空盘旋一圈后缓缓下降。起落架触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机身滑行一段距离,最终停稳在停机坪边缘。
舷梯被推了过去,金属脚架压进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灰色制服的机组人员,低头查看文件,快步走向地面调度站。接着是几个男乘客,拎着皮箱、挎包,一边咳嗽一边走下台阶。他们穿着厚呢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脚步匆匆,没人停留。
然后,她出现了,程知宜站在机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旗袍下摆。阴丹士林蓝的布料垂顺地贴着腿线,裙摆开衩处刚好到小腿肚,露出一双黑色高跟鞋。她没戴帽子,头发梳成规整的发髻,别着一枚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出一点温润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机梯,台阶有七级,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第三级时,她略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左侧是几辆军用吉普,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装的男人,袖口卷起,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右侧是一群记者,举着相机,低声交谈。还有些零散的人站在外围,有穿长衫的商人模样,也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没有熟悉的脸。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脚跟落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敲在水泥地上的一记节拍。她提着皮箱的手没有抖,肩线平直,背脊挺得笔直。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微微侧头,看向远处的候检区。铁皮顶棚下的通道口排着队,士兵在检查通行证。她的嘴角动了动,扬起一个浅淡的笑——不大,也不热情,只是礼貌性地向上牵了牵嘴角,随即恢复平静。
人群里开始有人注意到她了。
“那是《新民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低声问同伴。
“看着像。前阵子听说他们派了个女记者去延安采访,是不是就是她?”
“能去延安的记者,哪个是简单的?你没看她下飞机那样子,一点都不慌嘛。”
旁边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用铅笔快速画了几笔轮廓,又写下“身高约五尺五寸,旗袍,左耳珍珠,右手提棕皮箱,无随行人员”。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内袋。
程知宜听见了说话声,但没回头。她目视前方,步伐稳定,朝着出口方向走去。途中有个报社的年轻编辑试图迎上来搭话:“请问您是从延安来的吗?能不能做个简短采访?”
她摇头,声音不高的回道:“任务在身,不便多谈。”
那人还想再问,她已经错身而过,脚踩的地面是碎石铺的,鞋跟踩上去有些颠簸。她调整了一下握箱柄的姿势,左手轻抚过旗袍袖口,确认纽扣系紧。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煤烟味,把鬓角一缕碎发吹了起来。她没伸手去撩,任它贴在脸颊上。
离出口还有二十几步时,她察觉到右侧有人跟了一段。是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份报纸,走路时总比她慢半步。她不动声色,余光扫去,见那人眼角有道细疤,右手拇指一直摩挲着报纸边沿,像是在数折痕。
她在第三个路灯柱前忽然停下,弯腰整理鞋带,那人也停下,假装看报。她系好鞋带,起身,继续走。这一次,脚步略快了些。拐进候检通道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灰长衫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点了根烟,火光一闪,随即熄灭。
她走进通道,这里人多,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烟草和旧雨衣的霉味。排队的人低声说话,有的抱怨检查太慢,有的打听航班延误情况。她站在队伍末尾,把通行证从皮箱夹层取出,捏在手里。纸张有点潮,边角起了毛。
前面是个挑担的菜贩,正被士兵翻查箩筐。萝卜滚出来一个,没人去捡。她盯着那颗萝卜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士兵挥手放行,菜贩赶紧收拾东西往前走。轮到她时,哨兵接过证件,抬头打量她一眼,“程知宜?”
“是。”
“职业?”
“新民报记者。”
哨兵低头核对名单,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通行证上的照片,再抬头看她,眼神多停留了半秒,“从延安来的?”
“经西安中转,昨夜到万县,今早飞抵重庆。”
“来重庆做什么?”
“执行特派采访任务。”
哨兵没再问,把通行证还给她,抬手示意通行,她点头致谢,收好证件,提起箱子走入大厅。
候机厅不大,水泥地打了蜡,反着光。靠墙摆着几排木椅,坐着等航班的人。角落里有个卖茶水的小摊,炉子上坐着铜壶,冒着热气。广播里正播报下午两点飞成都的班次,女播音员的声音干涩,带着电流杂音。
她站在立柱旁,左手握住箱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旗袍侧缝。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针脚,她抬头看墙上的钟:六点十七分。
飞机准点降落,整个流程比预想顺利。没有人认出她。那个灰长衫男人没跟进来,哨兵也只是例行核查。
但她不敢松懈,她记得训练时教官说过的话:“第一次落地最危险。所有东西都是新的,环境是新的,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的。你不知道谁在看你,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记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穿军装的参谋、抱着孩子的妇女、抽烟的商贩、来回踱步的旅客……每个人都寻常,又都不完全寻常。
她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售票窗口,假装查看航班表。玻璃后坐着个穿制服的女职员,正在填单据。她余光留意身后动静。
三分钟后,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外面阳光已经透出云层,照在停机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走出门廊时,一阵风扑面而来,吹得旗袍下摆轻轻扬起。
她穿过停车场,绕过一辆军车,走向路边的黄包车聚集点。车夫们看见她,立刻围上来两个,“小姐,去哪儿?”“要车吗?干净,跑得快!”
她选了左边那辆,把箱子放进后座,自己坐上去,说道:“去七星岗。”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杆就走,黄包车起步时颠了一下,她扶住车沿,脊背贴紧靠垫。车子沿着江岸公路前行,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她回望机场方向,航站楼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点。
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气息。她摘下一只手套,将手指贴在唇边呵了口气,又重新戴上。
车子拐过山弯,城市街道逐渐密集起来。电线杆立在路边,挂着嗡嗡作响的电缆。店铺陆续开门,伙计在门前扫地。一个报童举着报纸在街角喊:“号外!华北战局最新进展!”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放松了肩膀。但右手始终按在皮箱盖上,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