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重庆。
山城的雾没散,压在屋顶上,像一层湿透的灰布。军统电讯处地下室没有窗,四壁刷着黄漆,墙角结了霉斑。灯是悬在头顶的一盏钨丝灯,光线昏黄,照得桌面发暗。机器排成两列,发报机、接收器、记录仪,电线缠在脚边,踩上去会绊人。空气里有股焦味,是设备运行太久散热不良烧出来的。
陈默生坐在主台前,耳机扣在头上,耳朵被压得发烫。他摘下耳机,搁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没人知道什么意思,当然也没人去问。
电文是从北面截获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第一段,断续播发了八分钟。信号源方向判定为陕北一带,频率属于共党地下电台常用波段,但加密方式不同寻常。常规替换码套进去解不开,频次分析也对不上号。他试过五种已知解法,全部失败。
他闭眼,靠在椅背上,耳机里的声音重新在脑子里响起来。滴——滴答滴答——滴滴——答。
终于他听出了问题,第三段信号中,“滴滴答”这个组合重复出现了七次,每次间隔略有不同。第一次是零点六秒,最后一次是零点八二秒。这种递增不是随机干扰,是人为控制的节奏。他坐直,抽出一张草稿纸,在纸上写下七个时间值,然后标出对应的摩尔斯代码片段。
这些代码本身无意义,但把它们当作坐标标记,结合发信时间与地理方位,可能指向某种动态密钥。他翻出近期截获的共党通讯样本,一共三十七份,按日期排列。他逐份比对,看是否有相似节奏模式出现。
没有……还是没有,他停下笔,这不是通用编码,是临时启用的新算法。
他看了眼桌上的钟:四点零三分。上级要求六点前提交摘要。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他起身,走到右侧的档案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取出一叠电文记录卡。这是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来自北方的密电汇总,每张卡片记录一次接收详情。他快速翻动,找与当前电文相似的发送特征。
温度在这时候开始影响设备,墙角的散热扇转得吃力,发出嗡嗡的杂音。主接收器屏幕闪了一下,信号波形轻微跳动。他走回去,拍了下机器侧面,屏幕恢复稳定。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误差会越来越大。
他回到座位,重新戴上耳机,这一次,他不再用机器解码,而是靠耳朵。他把原始电文从头播放一遍,闭眼,手指在桌面上跟着节奏轻敲。滴——滴答——滴滴——答。他记住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脉冲的长度。他发现,某些“滴”声的尾音有微弱拖曳,像是操作员按键时手抖了一下。这种细节不会出现在自动发报中,说明是人工操作。人工意味着习惯,习惯意味着破绽。
他在草稿纸上画出波形图,标注异常点。其中一处,“滴滴答”之后本该是长停顿,却提前零点一秒接上了下一个信号。这不像失误,倒像某种确认动作——就像人在说话时点头。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月份联动。共党喜欢用日期做密钥参数。如果把当前日期——四月一日——转换为数字,代入替换表,会不会解开一部分?
他试了试,还是不行。但他注意到,电文中有一串“滴滴滴滴”的组合,连续出现三次。这种高密度点信号通常代表数字“1”。而“1”在月份中,可能是“一月”,也可能是“第一个月”。
四月是一年的第四个月,但如果从某个事件起算呢?比如,从抗战全面爆发算起。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到如今是第三十三个月。不对……他换了个思路。
如果是从延安方面某位重要人物的行动节点起算?他没法验证。信息不足。
他盯着纸上的代码,手指继续敲着。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最近半个月,所有来自北方的低级密电都使用了一套简化替换码,其中“延”字对应的是“滴滴答答滴滴”。而这次电文里,有一个片段和这个代码高度相似,只是最后多了一个短停顿。
他心跳快了半拍,他把那段代码单独列出来,再结合之前发现的时间递增规律,反向推导。假设“滴滴答答滴滴”代表“延”,那么后续的停顿可能代表“安”或“来”。他继续推,用已知的共党常用缩略语对照。
“延安—重庆—特别交通—四月上旬抵达”
这八个词,他拼出来了。写在纸上,一行一行列出来。虽然不是完整句子,是关键词组。但意思清楚。
有人要来,从延安来,走的特别交通线,四月上旬到重庆。
他盯着这几个字,屋里很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节奏变了,变得缓慢,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回应。
他没有立刻上报。虽然按规程,破译结果必须十分钟内呈报上级。但他没有。
他把写有关键词的纸条折好,压在茶杯底下。杯子是粗瓷的,杯沿有缺口,茶水早就凉了。他看着那杯底压着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在发报机的电键上。电键冰凉。铜制的按键磨得发亮,边缘有使用多年的磨损痕迹。他没按下,只是放着。
他知道,一旦上报,这条情报就会进入军统的流转系统。戴笠会看到,行动处会跟进,机场、车站、码头都会布控。来的人会被盯上,路线会被截断,交通站会被清查。
可如果他不报呢?后果他清楚。三天内必被复核查出,届时解释不清。他职位虽高,但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电讯处每天都有交叉核验,漏报密情是重罪。
他只能上报,但是他可以控制内容。
他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摘要。只写“截获疑似共党密电,内容涉及人员流动,具体信息待进一步破译”,其余一字不提。真实情报藏下来,由他自己判断下一步。
他写完,看了看钟:四点五十一分,还剩一个多小时。
他把假摘要放进文件夹,摆在桌上显眼位置。真纸条仍压在茶杯下,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耳廓发红,被压久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有毛边,是常蹭桌子磨的。他没在意。
屋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了。是夜班巡哨。他坐着,灯光照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坐得笔直,肩线平直,眼神盯着前方,像是在等命令,又像是在等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走进门来。
手指仍在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