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生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门前那条小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枣花落了,结出青青的小果子。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蝉趴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里发躁。
沈长空的剑课停了。
不是他不教,是陈安中暑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被他娘按着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汁子。
沈长空去看过他一次。
陈安躺在床上,脸烧得红通通的,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师傅,等我好了,你再教我那一招。”
沈长空点了点头。
“你先养病。”
他走出来的时候,陈安的娘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鸡蛋。
“沈师傅,这是自家鸡下的,您拿回去吃。”
沈长空想推辞,那妇人已经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陈家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往药铺走去。
药铺里没人。
江芷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沈长空走进去,把鸡蛋放在柜台上。
江芷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鸡蛋。
“哪来的?”
“陈安他娘给的。”
江芷薇“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长空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本草纲目》。
“你看这个干什么?”
江芷薇头也不抬。
“学啊。有些药我不认识,得看书。”
沈长空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书。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沈长空忽然开口。
“我跟你学认字吧。”
江芷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沈长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说,我想跟你学认字。”
江芷薇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怎么忽然想学认字了?”
沈长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握过剑,扛过麻包。
可它们没握过笔。
“我不想以后连药方都看不懂。”他说,“更不想以后……以后有了孩子,连故事都念不了。”
江芷薇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可那书页半天没翻。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好。”
从那天起,沈长空开始学认字。
每天晚上吃完饭,江芷薇就把药铺里记账的本子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
“这是‘人’。”
沈长空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人”。
“这是‘大’。”
他又写了个“大”。
江芷薇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大’不是这么写的,你这写的是个‘太’。”
沈长空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确实多了一点。
他有些窘。
“我……我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
这次写对了。
江芷薇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沈长空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江芷薇忍着笑。
“真的。”
沈长空低下头,继续写。
他不知道江芷薇在笑什么。
他只知道,他喜欢听她说“写得不错”。
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陈安的病好了以后,又来找沈长空学剑。
他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了。
“沈师傅,我娘说,等秋天送我去县里读书。”
沈长空愣了一下。
“读书?”
陈安点了点头。
“我娘说,练剑不能练一辈子,得念书,将来考个功名。”
他看着沈长空,眼睛亮亮的。
“沈师傅,等我念了书,认了字,还能来找你学剑吗?”
沈长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能。”
陈安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夏天的太阳还亮。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枣子熟了。
红红的小果子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沈长空找了个长竿子,站在树下打枣子。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江芷薇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
“甜不甜?”沈长空问。
江芷薇点了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说不出话。
沈长空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捡了满满一篮子。
晚上,江芷薇用那些枣子煮了粥。
红枣粥,甜甜的,糯糯的。
沈长空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江芷薇看着他那副馋相,笑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长空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忽然开口。
“芷薇。”
江芷薇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叫她。
“嗯?”
沈长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事。”
江芷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没追问。
她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那天晚上,沈长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刚才想说的话。
他想说:我们成亲吧。
可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他就这么想着,想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江芷薇已经去药铺了。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那上面只有几个字,可他认不全。
他只认出了“粥”和“吃”。
他捧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把那两个馒头吃完。
然后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下午,沈长空去了一趟镇上。
他找到一家银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银铺的伙计看见了,走出来问:“客官,想买点什么?”
沈长空摇了摇头。
“我不买。”
伙计愣了。
沈长空又说:“我想打个东西。”
伙计把他让进去。
沈长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柜台上。
那纸上画着一个图样,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一对镯子。
伙计看了看那图样,又看了看沈长空。
“客官,这是给心上人打的?”
沈长空的脸红了。
他没说话。
伙计笑了。
“行,我给您打。过三天来取。”
沈长空点了点头。
他付了定钱,走出银铺。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他站在街上,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江芷薇会不会收。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三天后,沈长空去取了镯子。
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亮亮的,上面刻着两朵小小的枣花。
他把镯子揣进怀里,往药铺走去。
走到药铺门口,他停住了。
江芷薇正在给人看病,没看见他。
他就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那病人终于走了。
江芷薇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沈长空走进去。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她。
江芷薇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
沈长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对镯子,放在柜台上。
江芷薇愣住了。
她看着那对镯子,看着上面刻的枣花,半天说不出话。
沈长空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想娶你。”
江芷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沈长空慌了。
“你……你别哭。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谁说不愿意了?”
江芷薇的声音有些哑。
她拿起那对镯子,看着上面刻的枣花。
“这是枣花?”
沈长空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江芷薇低下头,把一只镯子戴在手腕上。
那镯子细细的,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
她又拿起另一只,递给沈长空。
“帮我戴上。”
沈长空愣住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只镯子,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
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江芷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带着泪,可她在笑。
“傻子。”
沈长空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成亲那天,是十月初八。
天很蓝,太阳很暖。
陈安他娘帮着张罗,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药铺的王掌柜送来一坛酒,说是存了五年的老酒。
青冥子没来。
可沈长空收到了他托人带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他认得的。
“好好活着。”
晚上,客人散了。
沈长空和江芷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叶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江芷薇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
“长空。”
“嗯?”
“我们以后,生个孩子吧。”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美得像一个梦。
他点了点头。
“好。”
风吹过来,有些凉。
可他不觉得冷。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一夜,月亮很圆。
那一夜,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幅画。
很多年后,沈长空还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棵枣树,那轮圆月,还有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人。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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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秋天,江芷薇生了一个儿子。
白白胖胖的,哭起来声音特别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沈长空抱着他,手都在抖。
“轻点,轻点,”江芷薇躺在床上,笑着看他,“又不是抱剑。”
沈长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沈长空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好好活着。”
他会的。
他要把这孩子养大,教他练剑,送他念书,看着他娶妻生子。
然后,等他也老了,就坐在那棵枣树下,跟孙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讲他怎样走过千山万水,怎样在这个小院子里停下来,怎样遇见了他的娘。
他会讲很多很多。
可他不会讲那些杀人的事。
那些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他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沈长空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枣树。
枣子又红了,挂满枝头。
风吹过来,带着枣子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