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天伦

沈长空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青冥子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河床。背也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可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亮。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沈长空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您……您怎么来了?”

青冥子笑了笑。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在这儿住下了,就过来看看。”

沈长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走过去,推开院门。

“进来坐吧。”

青冥子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开着花,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满院子都是香味。树下摆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是沈长空平时歇凉用的。

青冥子在竹椅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枣树。

“这树不错。”他说,“结了枣子肯定甜。”

沈长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进屋倒了碗水,端出来放在青冥子面前。

青冥子接过碗,喝了一口。

“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个多月。”

青冥子点了点头。

“三个月……能在一个地方住三个月,不容易。”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你娘要是知道你能安顿下来,一定很高兴。”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粗糙了。不用扛麻包,不用日夜练剑,茧子慢慢软了,皮肤也细了些。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不知道。”

青冥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说,“她在天上看着呢。”

沈长空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不知道娘是不是真的在天上看着。

但他愿意相信。

青冥子忽然问:“那个姑娘呢?”

沈长空愣了一下。

“谁?”

“江家那个丫头。”青冥子说,“她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沈长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在镇上开了间药铺,这会儿应该还在铺子里。”

青冥子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好。”他说,“好。”

沈长空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问。

青冥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喝了三碗水,看了无数遍那棵枣树,还把院子里种的几棵菜都点评了一遍。

“这韭菜种得太密了,该间一间。”

“这黄瓜架子搭得不行,风一吹就得倒。”

“这葱倒是长得不错,比你爷爷我种的都好。”

沈长空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爷爷。

从生下来,就没有。

现在忽然有了一个爷爷,坐在他院子里,跟他唠叨种菜的事。

他有些不习惯。

可又不讨厌。

太阳慢慢偏西了。

青冥子站起来。

“我该走了。”

沈长空愣住了。

“走?去哪儿?”

青冥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回山里去。”他说,“我在那儿住了一辈子,住不惯别的地方。”

沈长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冥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拍疼了他。

“好好活着。”他说,“替他们,也替你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

沈长空忽然开口。

“等等。”

青冥子停下来,回过头。

沈长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您……您吃了饭再走吧。”

青冥子愣住了。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东西很亮,比他的眼睛还亮。

沈长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我去叫江芷薇回来做饭。”他说,“她做的面好吃。”

青冥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吹过来,吹落几朵枣花,落在他们之间。

他终于开口。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好。”

沈长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您坐着。”他没有回头,“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出院子,往药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青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雪白的头发。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长空跑到药铺的时候,江芷薇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抓药。

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长空喘了口气。

“我爷爷来了。”

江芷薇愣住了。

“青冥子?”

沈长空点了点头。

“他在我院子里坐着。你……你能不能早点收工,回去做饭?”

江芷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好。”

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走了。

江芷薇关了铺子,跟沈长空一起往回走。

路上她问:“他怎么来了?”

沈长空摇了摇头。

“不知道。说是来看看我。”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

“他一个人来的?”

沈长空想了想。

“应该是。”

江芷薇没有再问。

他们走回院子的时候,青冥子还坐在那棵枣树下。

他正低着头,看着地上落的小白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江芷薇,他笑了。

“丫头,长胖了。”

江芷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还是这么会说话。”

青冥子哈哈笑起来。

那笑声很爽朗,不像个老人的笑声。

江芷薇进屋做饭去了。

沈长空在青冥子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还有江芷薇轻轻哼着的小调。

青冥子忽然开口。

“这丫头不错。”

沈长空的脸又红了一下。

“嗯。”

青冥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

“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沈长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您……您说什么呢?”

青冥子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脸皮薄。”

沈长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枣花。

饭菜做好了。

江芷薇端出来,摆在竹桌上。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青菜,还有一大盆面。

青冥子看着那盆面,眼睛亮了一下。

“这面看着就好吃。”

江芷薇笑了。

“您尝尝。”

青冥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比你奶奶做的好吃。”

沈长空愣了一下。

“奶奶?”

青冥子沉默了片刻。

“你奶奶。”他说,“我老伴。”

沈长空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青冥子看着远处的天,目光变得很远。

“她走了很多年了。”他说,“走的时候,你爹才十来岁。”

沈长空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冥子低下头,继续吃面。

没有再提这件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江芷薇收拾碗筷,沈长空和青冥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青冥子忽然开口。

“长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沈长空摇了摇头。

青冥子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看看,我孙子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跑,跑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有的人知道停下来,找个地方扎根,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你停下来了。这就很好。”

沈长空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生活。

每天教陈安练剑,没事就去药铺里坐着,晚上和江芷薇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回屋睡觉。

平平淡淡。

普普通通。

可他很喜欢。

青冥子忽然站起身。

“我该走了。”

沈长空愣住了。

“现在?”

青冥子点了点头。

“天黑了,正好赶路。”

沈长空站起来,看着他。

“您……您不能多住几天吗?”

青冥子摇了摇头。

“住不惯。”他说,“山里才是我的家。”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舍。

可那不舍只是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长空,”他没有回头,“替我给你爹上炷香。”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您不去看看他吗?”

青冥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躲进云里,久到夜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味。

他终于开口。

“不去了。”他说,“去了,他会不安的。”

他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

沈长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江芷薇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走了?”

沈长空点了点头。

江芷薇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沈长空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忽然开口。

“他说,让我替爹上炷香。”

江芷薇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沈长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又出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地上落的小白花。

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二天,沈长空去镇上的香烛铺买了些纸钱和香。

他没有告诉江芷薇去哪。

只是一个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走了很久,找到一个没人的山坡。

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把纸钱烧了,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地上。

烟升起来,飘向天空。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他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偏西,久到那三炷香燃尽。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回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芷薇站在巷口等他。

看见他回来,她笑了。

“回来了?”

沈长空点了点头。

“回来了。”

他们一起往院子里走。

那棵枣树还是那么绿,满院子都是枣花的香味。

江芷薇进屋做饭去了。

沈长空坐在竹椅上,看着那棵枣树。

他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小白花,看着那些在花间飞来飞去的蜜蜂,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好好活着。”

他会的。

他会和江芷薇一起,好好活着。

在这棵枣树下,在这个小院子里,在这个叫清平镇的地方。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