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后的防线

刘昭一夜没睡踏实。

她躺在签押房的临时床铺上,闭着眼睛,耳边却全是昨天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那个年轻士兵在她怀里断气时的喘息。她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杭州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那是城西某户人家养的,还在。刘昭听着那鸡鸣,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仗还在打,日子还在过,鸡还在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账册。

陈书吏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昭已经坐在桌前写完了三份物资调配方案。他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

“姑娘,您一夜没睡?”

刘昭摇摇头:“睡了一会儿。今天的战报送来了吗?”

陈书吏递上一叠纸,脸色凝重:“刚送来。昨晚又有一批伤兵没挺过去,死了二十三个。伤药……彻底没了。”

刘昭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书吏:“一点都没了?”

陈书吏摇头:“大夫说,能用草药都用完了,山上能采的也采光了。现在只能用盐水洗伤口,能不能活全看命。”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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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大夫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绝望,几个年轻些的医徒蹲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昨天还活着的人,今天又少了一批。

刘昭走进去,看见沈砚正坐在一张床边,给一个伤兵喂水。那伤兵年纪很小,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带着稚气,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疼吗?”沈砚问。

小伤兵摇摇头,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说:“疼就喊出来,没事。”

小伤兵咬着嘴唇,还是没喊。

刘昭走过去,沈砚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刘昭说:“来看看。”

她在沈砚旁边蹲下,看着那小伤兵,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伤兵说:“叫石头。”

刘昭问:“家里还有谁?”

石头说:“有娘,还有妹妹。她们在城里,等俺回去。”

刘昭心里一酸,点点头:“好好养伤,养好了回去看她们。”

石头用力点头。

沈砚把碗放下,拉着刘昭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伤药真的一点都没了?”

刘昭摇摇头。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城外采药。”

刘昭愣住了:“城外?北军还在外面!”

沈砚说:“我知道。但总不能看着他们死。”

刘昭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就像那天晚上在城墙上说“我会活着回来”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说:

“要去也行,带上几个人,小心点。”

沈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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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刚走,周婆婆就带着人来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妇人,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抱着包袱,浩浩荡荡地进了伤兵营。周婆婆走到刘昭面前,说:

“刘姑娘,我们凑了些东西,您看看能不能用。”

刘昭接过篮子一看,里面是各种布料——有新的,有旧的,有粗布,有绸缎,甚至还有几件小孩的衣裳。她愣住了:

“周婆婆,这是……”

周婆婆说:“大伙儿把家里能拆的都拆了,做成绷带。虽然不如药铺的好,但总比没有强。”

旁边一个妇人说:“我把我男人的旧衣裳剪了,他说没事,救人要紧。”

另一个说:“我把孩子的尿布都拿来了,洗干净了,能用。”

刘昭看着那些布料,眼眶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婆婆拍拍她的手:“姑娘,您别哭。咱们能做的就这些,您别嫌弃。”

刘昭摇摇头,把眼泪逼回去,说:

“不嫌弃。太好了。阿青,去叫大夫来,看看这些能不能用。”

大夫过来一看,连连点头:“能用能用!都收下!”

那些妇人们脸上露出笑容,像是做了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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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正在签押房里调配物资,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出去一看,是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过来。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姑娘!”领头的士兵喊,“这人在粮仓附近转悠,被我们抓住了!”

刘昭走过去,看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刘昭说:“不说也行。搜他身上。”

士兵们一搜,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白色的粉末。

刘昭脸色一变:“这是什么?”

那人脸色煞白,终于开口:“是、是巴豆粉。有人让我找机会下到粥锅里。”

刘昭冷笑一声:“谁让你干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一个姓郑的先生。”

刘昭心里一沉。

郑明。又是他。

她挥挥手:“送去官府。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那人被押走了,刘昭站在原地,手心都是冷汗。

仗还在打,城里还在死人,这些人却还在背后搞鬼。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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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回来了。

他浑身是泥,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笑。

刘昭迎上去:“怎么样?”

沈砚把包袱放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草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叶,堆得满满当当。

“够用一阵子了。”他说,“我在城外那个山坡上找到的,以前跟大夫学过认药。”

刘昭看着那些草药,又看着他满身的泥,眼眶又湿了。

“你、你没遇到北军?”

沈砚说:“遇到了几个巡逻的,我躲起来了。他们没发现。”

刘昭心里一阵后怕。

沈砚看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说:“没事,我跑得快。”

刘昭瞪他一眼,转身去找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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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回到家,发现父亲还没回来。

她问下人,下人说老爷在议事厅,和沈守备他们商量事情。刘昭心里隐隐不安,换了身衣裳就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刘琰、沈守备、沈桓,还有几个副将,围坐在桌前,脸色都很凝重。看见刘昭进来,刘琰招招手:

“昭儿过来坐。”

刘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刘琰看着她,缓缓说:

“昭儿,粮食还能撑多久?”

刘昭说:“最多十天。”

刘琰点点头,又看向沈守备:“沈将军,能战之兵还有多少?”

沈守备说:“加上轻伤的,不到两千。”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刘琰说:“今天收到消息,北军的援军正在路上。最多五天,就会到。”

刘昭心里一紧。

五天。援军一到,杭州就真的守不住了。

沈桓忽然开口:“大人,要不……咱们派人出去求援?”

刘琰摇摇头:“周边州郡自身难保,谁有余力来救咱们?”

沈守备说:“那怎么办?等死?”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等。等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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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议事厅出来,刘昭心里沉甸甸的。

沈砚站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怎么了?”

刘昭把事情说了。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刘昭,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护着你。”

刘昭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那天晚上在城墙上一样。

她忽然说:“沈砚,要是城破了,你怎么办?”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

“我陪你。”

刘昭摇摇头:“你该护着你娘,护着你大哥。”

沈砚说:“我大哥比我厉害,他能护着娘。我护着你。”

刘昭眼眶湿了。

沈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月光下,在即将到来的决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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