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剑冢

离开破庙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西走。

林惊蛰走了,路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北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少年人的心性,忘了就没烦恼。

陈羡鱼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了三天,他们进了一片山。

山很深,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树都是老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走在里面阴森森的。

阿北的声音小了下来。

“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往他身边靠了靠。

走了半天,他们忽然看见一样东西。

一柄剑。

插在路边的石头上。

剑很旧,锈迹斑斑,但插得很直。

阿北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想摸。

“别动。”

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

阿北吓得缩回手。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着陈羡鱼和阿北,问:

“你们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人问:“过路的?过路的怎么会走到这儿?”

陈羡鱼说:“走着走着就来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扫帚放下,走到那柄剑旁边,轻轻摸了摸。

“这是第一柄。”

阿北问:“第一柄什么?”

老人说:“第一柄剑。”

他指了指周围。

阿北这才发现,周围的树林里,到处都插着剑。

有的插在树上,有的插在石头上,有的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阿北张大了嘴。

“这……这么多剑?”

老人说:“三千六百七十二柄。”

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每一柄,都是一条命。”

陈羡鱼跟在他后面。

老人走到一柄剑前,停下来。

这柄剑很新,剑身还亮着。

老人说:“这柄的主人,三个月前来的。三十岁,练剑十八年,自认为天下无敌。”

“他来挑战我。”

“一剑。就一剑。”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陈羡鱼没说话。

老人说:“他死的时候,在笑。”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人说:“他临死前说,‘原来剑可以这么快’。”

他笑了笑。

“死在我剑下的人,都是笑着死的。”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那……那你杀了多少人?”

老人说:“三千六百七十二个。”

他看着那些剑。

“都是来挑战的。都是练剑的。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来了,就留下。”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也是来挑战的?”

陈羡鱼摇摇头。

老人问:“那你来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路过。”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整个树林都在抖。

“路过!好一个路过!”

他笑完了,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老人说:“这是剑冢。”

他看着那些剑。

“天下练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想进来。”

“但进来了,就出不去。”

他看着陈羡鱼。

“你路过,也出不去了。”

阿北的脸白了。

“你……你要杀我们?”

老人摇摇头。

“我不杀路过的人。”

他看着陈羡鱼。

“但我好奇,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老人愣了一下。

“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认识李淳罡吗?”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人说:“他来过这里。”

陈羡鱼问:“他来干什么?”

老人说:“来看剑。”

他看着远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三天三夜。然后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陈羡鱼问:“什么话?”

老人说:“他说,你的剑,不如我的。”

老人笑了。

“他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他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也是最不怕死的人。”

“他说你很有意思。”

他看着陈羡鱼。

“现在我看见了。”

陈羡鱼没说话。

老人忽然问:“你能看见我的命数吗?”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剑冢之中,等一个人,等到了,含笑而终。”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等一个人。

等到了。

他看着老人。

“你在等人。”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看见的。”

老人问:“等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但你会等到。”

老人沉默了。

很久。

他忽然笑了。

“我等了三百年。”

他看着那些剑。

“从第一柄剑开始,就在等。”

“等一个人,能接住我的剑。”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是你吗?”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

老人问:“那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

“你能送人吗?”

陈羡鱼说:“能。”

老人问:“送我?”

陈羡鱼说:“还没到时候。”

老人点点头。

“那我继续等。”

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那个糖葫芦,能给我一串吗?”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拿着糖葫芦,走进树林里。

阿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

“师父,他活了三百年?”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他还等多久?”

陈羡鱼说:“等到那个人来。”

阿北问:“那个人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剑。

三千多柄。

三千多条命。

都在等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无命。

想起那座黑山。

想起那些收来的命数。

他笑了笑。

“走吧。”

阿北问:“去哪儿?”

陈羡鱼说:“出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柄又一柄剑。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回头一看,那些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老人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等到了!”

陈羡鱼站住了。

他回过头。

树林里,一道剑光亮起。

亮得刺眼。

然后归于平静。

阿北问:“师父,怎么了?”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树林。

他知道,那个人等到了。

他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路边。

“老人家,请你吃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阿北忽然问:

“师父,那个等的人,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怎么知道等到了?”

陈羡鱼说:“听见的。”

阿北想了想。

“他死得好吗?”

陈羡鱼说:“好。”

阿北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里。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