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破庙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西走。
林惊蛰走了,路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北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少年人的心性,忘了就没烦恼。
陈羡鱼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了三天,他们进了一片山。
山很深,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树都是老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走在里面阴森森的。
阿北的声音小了下来。
“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往他身边靠了靠。
走了半天,他们忽然看见一样东西。
一柄剑。
插在路边的石头上。
剑很旧,锈迹斑斑,但插得很直。
阿北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想摸。
“别动。”
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
阿北吓得缩回手。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着陈羡鱼和阿北,问:
“你们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人问:“过路的?过路的怎么会走到这儿?”
陈羡鱼说:“走着走着就来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扫帚放下,走到那柄剑旁边,轻轻摸了摸。
“这是第一柄。”
阿北问:“第一柄什么?”
老人说:“第一柄剑。”
他指了指周围。
阿北这才发现,周围的树林里,到处都插着剑。
有的插在树上,有的插在石头上,有的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阿北张大了嘴。
“这……这么多剑?”
老人说:“三千六百七十二柄。”
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每一柄,都是一条命。”
陈羡鱼跟在他后面。
老人走到一柄剑前,停下来。
这柄剑很新,剑身还亮着。
老人说:“这柄的主人,三个月前来的。三十岁,练剑十八年,自认为天下无敌。”
“他来挑战我。”
“一剑。就一剑。”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陈羡鱼没说话。
老人说:“他死的时候,在笑。”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人说:“他临死前说,‘原来剑可以这么快’。”
他笑了笑。
“死在我剑下的人,都是笑着死的。”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那……那你杀了多少人?”
老人说:“三千六百七十二个。”
他看着那些剑。
“都是来挑战的。都是练剑的。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来了,就留下。”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也是来挑战的?”
陈羡鱼摇摇头。
老人问:“那你来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路过。”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整个树林都在抖。
“路过!好一个路过!”
他笑完了,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老人说:“这是剑冢。”
他看着那些剑。
“天下练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想进来。”
“但进来了,就出不去。”
他看着陈羡鱼。
“你路过,也出不去了。”
阿北的脸白了。
“你……你要杀我们?”
老人摇摇头。
“我不杀路过的人。”
他看着陈羡鱼。
“但我好奇,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老人愣了一下。
“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认识李淳罡吗?”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人说:“他来过这里。”
陈羡鱼问:“他来干什么?”
老人说:“来看剑。”
他看着远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三天三夜。然后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陈羡鱼问:“什么话?”
老人说:“他说,你的剑,不如我的。”
老人笑了。
“他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他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也是最不怕死的人。”
“他说你很有意思。”
他看着陈羡鱼。
“现在我看见了。”
陈羡鱼没说话。
老人忽然问:“你能看见我的命数吗?”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剑冢之中,等一个人,等到了,含笑而终。”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等一个人。
等到了。
他看着老人。
“你在等人。”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看见的。”
老人问:“等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但你会等到。”
老人沉默了。
很久。
他忽然笑了。
“我等了三百年。”
他看着那些剑。
“从第一柄剑开始,就在等。”
“等一个人,能接住我的剑。”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是你吗?”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
老人问:“那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
“你能送人吗?”
陈羡鱼说:“能。”
老人问:“送我?”
陈羡鱼说:“还没到时候。”
老人点点头。
“那我继续等。”
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那个糖葫芦,能给我一串吗?”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拿着糖葫芦,走进树林里。
阿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
“师父,他活了三百年?”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他还等多久?”
陈羡鱼说:“等到那个人来。”
阿北问:“那个人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剑。
三千多柄。
三千多条命。
都在等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无命。
想起那座黑山。
想起那些收来的命数。
他笑了笑。
“走吧。”
阿北问:“去哪儿?”
陈羡鱼说:“出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柄又一柄剑。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回头一看,那些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老人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等到了!”
陈羡鱼站住了。
他回过头。
树林里,一道剑光亮起。
亮得刺眼。
然后归于平静。
阿北问:“师父,怎么了?”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树林。
他知道,那个人等到了。
他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路边。
“老人家,请你吃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阿北忽然问:
“师父,那个等的人,是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怎么知道等到了?”
陈羡鱼说:“听见的。”
阿北想了想。
“他死得好吗?”
陈羡鱼说:“好。”
阿北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里。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