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帝城后，陈羡鱼带着阿北和林惊蛰一路往西走。
林惊蛰话不多，但跟得很紧。他背着那把剑，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阿北问他：“你看什么呢？”
林惊蛰说：“看有没有人追来。”
阿北问：“有人追你吗？”
林惊蛰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笑了。
“你学我师父说话。”
林惊蛰愣了一下。
他看看陈羡鱼的背影，也笑了。
走了三天，他们遇见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下有一座破庙，庙门歪着，墙也塌了一半。
天快黑了，还下起了小雨。
陈羡鱼说：“进去歇一晚。”
他们走进破庙。
庙里很破，佛像倒在地上，落满了灰。但屋顶还在，能挡雨。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
阿北跑过去，把干草铺开。
“师父，这儿能睡！”
林惊蛰在庙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墙。
墙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凑近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陈兄，你来看。”
陈羡鱼走过去。
墙上刻着很多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李大山，某年月日，挑战王仙芝，败，死于武帝城下。”
“张铁牛，某年月日，挑战王仙芝，败，死于武帝城下。”
“王二狗，某年月日，挑战王仙芝，败，死于武帝城下。”
一个接一个。
全是挑战王仙芝失败的人。
名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墙。
林惊蛰站在那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忽然笑了。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阿北跑过来，看着那些名字，脸都白了。
“这……这么多人？”
林惊蛰说：“一千三百七十二个。”
他看着那些名字。
“他们都是来挑战的。都死了。”
阿北问：“那你……你怎么活下来的？”
林惊蛰想了想。
“因为王仙芝没想杀我。”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陈兄，你说他为什么没杀我？”
陈羡鱼说：“不知道。”
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可能是他知道，我还会来。”
陈羡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破庙里生了一堆火。
阿北靠着墙，很快睡着了。
林惊蛰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名字，一动不动。
陈羡鱼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惊蛰忽然开口：
“陈兄，你说我还会来吗？”
陈羡鱼看着他。
林惊蛰说：“我其实知道答案。我肯定会来的。”
他看着火。
“不是因为不服。是因为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能看见我的命数。你告诉我，我下次来，能撑几招？”
陈羡鱼看着他的头顶。
那行字还在。
“某年月日，于武帝城外，挑战王仙芝，撑三招，败而不死，后成一代宗师。”
陈羡鱼想了想。
“三招。”
林惊蛰愣住了。
“三招？”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三招！比这次多了两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三招就三招！”
他站起来，在破庙里走来走去。
“下次我要撑三招。再下次四招。再下次五招。”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总有一天，我能撑到一百招！”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问：“撑到一百招以后呢？”
林惊蛰愣住了。
陈羡鱼说：“一百招以后，你还想干什么？”
林惊蛰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陈羡鱼说：“那就先撑三招。”
林惊蛰看着他。
陈羡鱼说：“三招到了，再想三招以后的事。”
林惊蛰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陈兄，你说话真有意思。”
他坐回火堆旁，看着那些名字。
“那些人，可能也想撑到三招。但他们没撑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比他们幸运。”
陈羡鱼问：“幸运什么？”
林惊蛰说：“幸运遇见你。”
他看着陈羡鱼。
“你让我知道，我还能撑三招。”
陈羡鱼没说话。
林惊蛰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林惊蛰说：“意味着我还有路走。”
他看着火。
“有路走的人，不怕死。”
那天晚上，林惊蛰睡着之后，陈羡鱼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他看着墙上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墙根下。
“你们也吃。”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来。
外面还在下雨。
雨声沙沙的，像很多人在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陈羡鱼醒来的时候，阿北还在睡，林惊蛰已经站在庙门口了。
他背着剑，看着远处的山。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陈兄，我想好了。”
陈羡鱼看着他。
林惊蛰说：“我不跟你们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林惊蛰说：“找个地方练剑。练到能撑三招，再来。”
他看着陈羡鱼。
“等我练成了，还来找你喝酒。”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陈羡鱼手里。
是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剑”
林惊蛰说：“这是我练剑第一天，我师父给我的。”
“现在我送给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木牌。
林惊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路走。”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陈兄，你那个糖葫芦，太甜了。”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林惊蛰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整座山都在回响。
他挥了挥手，走进晨雾里。
阿北揉着眼睛走出来。
“师父，林大哥呢？”
陈羡鱼说：“走了。”
阿北问：“去哪儿了？”
陈羡鱼说：“去练剑。”
阿北看着山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还回来吗？”
陈羡鱼说：“会。”
阿北问：“什么时候？”
陈羡鱼说：“撑到三招的时候。”
阿北不懂。
但他记住了。
三招。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