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琴声

老丁死后第三天。

青牛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卖馄饨的老王照旧出摊,剃头的老周照旧给人刮脸,巷子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照旧从早坐到晚。

陈羡鱼也照旧坐在他的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他在等人。

三天前老丁死的那晚,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从头到尾,看着老丁杀了血手人屠,看着老丁身中十七刀倒下去,看着陈羡鱼走过去,把糖葫芦放在老丁手边。

那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往陈羡鱼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陈羡鱼看见了那人头顶的字。

“某年月日,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死后百年,人间称其‘剑仙’。”

陈羡鱼当时就想追上去。

但那人走得快,等他站起来,巷子对面已经空了。

这三天,陈羡鱼天天在等。

他知道那人会回来。

因为那人头顶那行字里,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孤身入北莽”。

北莽在北边。青牛巷在北凉城。

他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来看什么?

第四天黄昏。

陈羡鱼正低头数钱,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抬起头。

一个白衣人站在摊子前面。

白衣,白靴,腰间悬着一把白色的剑。连头发都用白色的带子束着,整个人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出来。

他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秀气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的好看。

“来串糖葫芦。”

声音也好听。

陈羡鱼盯着他头顶看。

那行字还在。

“某年月日,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死后百年,人间称其‘剑仙’。”

陈羡鱼没动。

白衣人又说了遍:“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这才回过神,从架子上取下一串,递过去。

白衣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白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陈羡鱼看着他吃,忽然问:

“你叫什么?”

“温少卿。”

“温少卿。”陈羡鱼重复了一遍,“你是剑客?”

温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陈羡鱼。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指了指他的剑:“猜的。”

温少卿又笑了。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温少卿头也不回:“北边。”

陈羡鱼站起来。

“等一下。”

温少卿停住,回过头。

陈羡鱼从摊子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五颗山楂,每一颗都用蜜浸过,裹着薄薄的糖衣——这是他做的特制款,平时舍不得拿出来。

他把竹筒递过去。

温少卿看了看,没接。

“什么意思?”

陈羡鱼说:“等你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

温少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陈羡鱼,眼神变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北莽?”

陈羡鱼想了想,说:“你身上有杀气。北边来的那种。”

温少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羡鱼坐回摊子后面,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卖糖葫芦的。”

温少卿没说话。

他把那个竹筒接过来,塞进怀里。

“谢了。”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陈羡鱼没喊他。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黄昏的光里,走进巷子的尽头。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温少卿。

但他也知道,温少卿死的时候,会很好看。

那一夜,陈羡鱼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在弹琴。

琴声很好听,好听得让人想哭。

陈羡鱼顺着琴声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上。山顶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陈羡鱼想走近看看她的脸。

但刚迈出一步,琴声停了。

女子抬起头。

陈羡鱼愣住了。

那张脸,和白天见过的温少卿,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女子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另一个人。

“哥,你非要走吗?”

陈羡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温少卿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云海。

“非走不可。”

“为什么?”

“因为北边有剑。”

女子低下头,手放在琴弦上。

“那我等你。”

温少卿没回头。

“不用等。我回不来。”

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弹琴。

还是那首曲子,好听得好听得让人想哭。

温少卿站在那里,一直听着。

直到琴声停了,他才开口:

“这曲子叫什么?”

女子说:“还没起名字。”

温少卿想了想,说:

“就叫《忘归》吧。”

女子笑了。

“好。”

温少卿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陈羡鱼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坐在那里,喘着气,背上全是汗。

那个梦太真了。

真得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吃完的那串糖葫芦。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三天后。

青牛巷来了一个女人。

白衣,白裙,抱着一张古琴。

她走进巷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

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冷冷的,远远的,让人不敢靠近。

她径直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

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为护一村百姓,以琴声退敌三千,力竭而死。死后,百姓立庙祭祀,称‘琴仙’。”

陈羡鱼又愣住了。

琴仙。

剑仙的妹妹。

他没说话,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女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忽然笑了。

女子看着他:“笑什么?”

陈羡鱼说:“你哥也这么说。”

女子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陈羡鱼,眼神像刀。

“你见过我哥?”

陈羡鱼点点头。

“三天前。他从这儿路过,买了串糖葫芦。”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没有?”

陈羡鱼想了想。

“他说,糖葫芦太甜。”

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还有呢?”

陈羡鱼从摊子下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竹筒——和三天前给温少卿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还带走了这个。”

女子接过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五颗蜜浸过的山楂。

她的手在抖。

“他还说什么了?”

陈羡鱼看着她,慢慢说:

“他说,等他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

女子的眼眶红了。

她把竹筒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过头来,小声问陈羡鱼:“这姑娘谁啊?”

陈羡鱼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女子,忽然问:

“你叫什么?”

女子抬起头。

“温晚。”

“温晚。”陈羡鱼念了一遍,“你来找你哥?”

温晚点点头。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温晚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追?”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让我追。”

陈羡鱼没说话。

温晚站起来,把那串糖葫芦和竹筒一起收好。

“谢谢你。”

她转身要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等一下。”

温晚停住。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哥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温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笑着的?”

陈羡鱼点点头。

“他说,北边有剑。他非去不可。”

温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了。

走出几步,陈羡鱼忽然又喊:

“哎!”

温晚回过头。

陈羡鱼拿起一串糖葫芦,举在空中。

“这个,你带在路上吃。”

温晚愣了一下。

她走回来,接过那串糖葫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羡鱼想了想,说:

“因为你哥买了我两串糖葫芦,还没给钱。”

温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起来的时候,和她哥一模一样。

“我替他给。”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

陈羡鱼没拒绝。

温晚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陈羡鱼一眼。

“你叫什么?”

“陈羡鱼。”

“陈羡鱼。”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然后她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凑过来,小声说:

“小陈,你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陈羡鱼没理他。

老王又凑近点:“我跟你说,这姑娘虽然好看,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一个卖糖葫芦的,别瞎想。”

陈羡鱼终于转过头,看着老王。

“老王。”

“嗯?”

“你知道她是谁吗?”

老王摇头。

陈羡鱼说:“她叫温晚。江湖上的人,叫她‘琴仙’。”

老王愣了一下。

“琴仙?那她哥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她哥叫温少卿。再过三个月,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老王不懂。

“为什么?”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天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三个月后。

消息传来。

白衣剑客温少卿,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

据说他死的时候,站在一座山崖上,面对着三千敌军,剑插在地上,人站在那里,站着死的。

据说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五颗早就干瘪的山楂。

有人想拿走那个竹筒,但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

最后,一个白衣女子来了。

她跪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哥。”

他的手松开了。

竹筒落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五颗山楂。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三千敌军,开始弹琴。

那首曲子,叫《忘归》。

后来有人说,那天的琴声,能让石头落泪。

三千敌军,听完那首曲子,走了两千九。

剩下的一百,没走。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被琴声震死的。

温晚弹完那首曲子,收起琴,抱着那个竹筒,慢慢走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崖上,温少卿还站在那里,站着死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小小的字。

她一直没注意过那三个字。

现在才看见。

“青牛巷”。

温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

青牛巷来了一个人。

白衣,白裙,抱着一张古琴。

她走到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站住了。

摊子还在。

但卖糖葫芦的人,换了。

是个年轻人,长得和陈羡鱼有点像,但比他精神。

年轻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您……买糖葫芦?”

温晚点点头。

年轻人取下一串,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

“太甜。”

年轻人笑了:“我叔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温晚的手顿住了。

“你叔?”

年轻人点点头:“陈羡鱼。这摊子以前是他的。”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人呢?”

年轻人指了指巷子深处。

“在里面。您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种着棵槐树的就是。”

温晚往里走。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她站住了。

门口果然有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门开着。

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温晚走进去。

“陈羡鱼。”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陈羡鱼。

还是那张懒洋洋的脸,但比三个月前瘦了,也老了。

他看见温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了?”

温晚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串糖葫芦放在桌上。

“你给我的。”

陈羡鱼看了看,没说话。

温晚说:“我哥死了。”

陈羡鱼点点头。

“我知道。”

温晚说:“你早就知道。”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嗯。”

温晚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会死。”

陈羡鱼笑了。

笑得很轻。

“你哥自己不知道吗?”

温晚愣住。

陈羡鱼说:“他走之前,你弹了一首曲子给他。他起的名字,叫《忘归》。”

温晚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槐树。

“你哥知道他会死。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不让你追,所以才起了那个名字——忘归。不归。”

温晚低下头。

陈羡鱼继续说:

“我告诉他,等他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他笑了。他说,他记住了。”

温晚的肩膀在抖。

陈羡鱼转过身,看着她。

“你哥这辈子,活得很值。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站着死的。死后百年,人称剑仙。”

“这样的死法,多少人想要都求不来。”

温晚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那你呢?”

陈羡鱼愣了一下。

“我什么?”

温晚说:“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知道。”

“怎么死?”

陈羡鱼指了指外面。

“就在这巷子里。卖糖葫芦的时候。有人来找我,我就死了。”

温晚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跑?”

陈羡鱼说:“跑什么?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温晚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你给我哥的那串糖葫芦,他吃了。最后一口。”

陈羡鱼看着她。

温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

那个竹筒。

“这个,还你。”

陈羡鱼接过来,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山楂没了。

只剩下一点干了的糖渣。

陈羡鱼看着那个空竹筒,忽然笑了。

“他真吃完了?”

温晚点点头。

“吃完了。他说,甜。”

陈羡鱼把竹筒收起来。

“那就好。”

温晚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陈羡鱼。”

“嗯?”

“我叫温晚。”

陈羡鱼点点头。

“我记得。”

温晚没再说话,走了。

陈羡鱼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

“青牛巷”。

他笑了笑。

拿起桌上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太甜。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