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死后第三天。
青牛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卖馄饨的老王照旧出摊,剃头的老周照旧给人刮脸,巷子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照旧从早坐到晚。
陈羡鱼也照旧坐在他的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他在等人。
三天前老丁死的那晚,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从头到尾,看着老丁杀了血手人屠,看着老丁身中十七刀倒下去,看着陈羡鱼走过去,把糖葫芦放在老丁手边。
那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往陈羡鱼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陈羡鱼看见了那人头顶的字。
“某年月日,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死后百年,人间称其‘剑仙’。”
陈羡鱼当时就想追上去。
但那人走得快,等他站起来,巷子对面已经空了。
这三天,陈羡鱼天天在等。
他知道那人会回来。
因为那人头顶那行字里,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孤身入北莽”。
北莽在北边。青牛巷在北凉城。
他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来看什么?
第四天黄昏。
陈羡鱼正低头数钱,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抬起头。
一个白衣人站在摊子前面。
白衣,白靴,腰间悬着一把白色的剑。连头发都用白色的带子束着,整个人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出来。
他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秀气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的好看。
“来串糖葫芦。”
声音也好听。
陈羡鱼盯着他头顶看。
那行字还在。
“某年月日,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死后百年,人间称其‘剑仙’。”
陈羡鱼没动。
白衣人又说了遍:“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这才回过神,从架子上取下一串,递过去。
白衣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白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陈羡鱼看着他吃,忽然问:
“你叫什么?”
“温少卿。”
“温少卿。”陈羡鱼重复了一遍,“你是剑客?”
温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陈羡鱼。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指了指他的剑:“猜的。”
温少卿又笑了。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温少卿头也不回:“北边。”
陈羡鱼站起来。
“等一下。”
温少卿停住,回过头。
陈羡鱼从摊子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五颗山楂,每一颗都用蜜浸过,裹着薄薄的糖衣——这是他做的特制款,平时舍不得拿出来。
他把竹筒递过去。
温少卿看了看,没接。
“什么意思?”
陈羡鱼说:“等你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
温少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陈羡鱼,眼神变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北莽?”
陈羡鱼想了想,说:“你身上有杀气。北边来的那种。”
温少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羡鱼坐回摊子后面,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卖糖葫芦的。”
温少卿没说话。
他把那个竹筒接过来,塞进怀里。
“谢了。”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陈羡鱼没喊他。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黄昏的光里,走进巷子的尽头。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温少卿。
但他也知道,温少卿死的时候,会很好看。
那一夜,陈羡鱼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在弹琴。
琴声很好听,好听得让人想哭。
陈羡鱼顺着琴声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上。山顶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陈羡鱼想走近看看她的脸。
但刚迈出一步,琴声停了。
女子抬起头。
陈羡鱼愣住了。
那张脸,和白天见过的温少卿,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女子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另一个人。
“哥,你非要走吗?”
陈羡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温少卿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云海。
“非走不可。”
“为什么?”
“因为北边有剑。”
女子低下头,手放在琴弦上。
“那我等你。”
温少卿没回头。
“不用等。我回不来。”
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弹琴。
还是那首曲子,好听得好听得让人想哭。
温少卿站在那里,一直听着。
直到琴声停了,他才开口:
“这曲子叫什么?”
女子说:“还没起名字。”
温少卿想了想,说:
“就叫《忘归》吧。”
女子笑了。
“好。”
温少卿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陈羡鱼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坐在那里,喘着气,背上全是汗。
那个梦太真了。
真得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吃完的那串糖葫芦。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三天后。
青牛巷来了一个女人。
白衣,白裙,抱着一张古琴。
她走进巷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
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冷冷的,远远的,让人不敢靠近。
她径直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
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为护一村百姓,以琴声退敌三千,力竭而死。死后,百姓立庙祭祀,称‘琴仙’。”
陈羡鱼又愣住了。
琴仙。
剑仙的妹妹。
他没说话,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女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忽然笑了。
女子看着他:“笑什么?”
陈羡鱼说:“你哥也这么说。”
女子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陈羡鱼,眼神像刀。
“你见过我哥?”
陈羡鱼点点头。
“三天前。他从这儿路过,买了串糖葫芦。”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没有?”
陈羡鱼想了想。
“他说,糖葫芦太甜。”
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还有呢?”
陈羡鱼从摊子下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竹筒——和三天前给温少卿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还带走了这个。”
女子接过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五颗蜜浸过的山楂。
她的手在抖。
“他还说什么了?”
陈羡鱼看着她,慢慢说:
“他说,等他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
女子的眼眶红了。
她把竹筒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过头来,小声问陈羡鱼:“这姑娘谁啊?”
陈羡鱼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女子,忽然问:
“你叫什么?”
女子抬起头。
“温晚。”
“温晚。”陈羡鱼念了一遍,“你来找你哥?”
温晚点点头。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温晚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追?”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让我追。”
陈羡鱼没说话。
温晚站起来,把那串糖葫芦和竹筒一起收好。
“谢谢你。”
她转身要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等一下。”
温晚停住。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哥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温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笑着的?”
陈羡鱼点点头。
“他说,北边有剑。他非去不可。”
温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了。
走出几步,陈羡鱼忽然又喊:
“哎!”
温晚回过头。
陈羡鱼拿起一串糖葫芦,举在空中。
“这个,你带在路上吃。”
温晚愣了一下。
她走回来,接过那串糖葫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羡鱼想了想,说:
“因为你哥买了我两串糖葫芦,还没给钱。”
温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起来的时候,和她哥一模一样。
“我替他给。”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
陈羡鱼没拒绝。
温晚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陈羡鱼一眼。
“你叫什么?”
“陈羡鱼。”
“陈羡鱼。”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然后她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凑过来,小声说:
“小陈,你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陈羡鱼没理他。
老王又凑近点:“我跟你说,这姑娘虽然好看,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一个卖糖葫芦的,别瞎想。”
陈羡鱼终于转过头,看着老王。
“老王。”
“嗯?”
“你知道她是谁吗?”
老王摇头。
陈羡鱼说:“她叫温晚。江湖上的人,叫她‘琴仙’。”
老王愣了一下。
“琴仙?那她哥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她哥叫温少卿。再过三个月,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老王不懂。
“为什么?”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天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三个月后。
消息传来。
白衣剑客温少卿,孤身入北莽,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力竭而亡。
据说他死的时候,站在一座山崖上,面对着三千敌军,剑插在地上,人站在那里,站着死的。
据说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五颗早就干瘪的山楂。
有人想拿走那个竹筒,但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
最后,一个白衣女子来了。
她跪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哥。”
他的手松开了。
竹筒落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五颗山楂。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三千敌军,开始弹琴。
那首曲子,叫《忘归》。
后来有人说,那天的琴声,能让石头落泪。
三千敌军,听完那首曲子,走了两千九。
剩下的一百,没走。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被琴声震死的。
温晚弹完那首曲子,收起琴,抱着那个竹筒,慢慢走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崖上,温少卿还站在那里,站着死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小小的字。
她一直没注意过那三个字。
现在才看见。
“青牛巷”。
温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
青牛巷来了一个人。
白衣,白裙,抱着一张古琴。
她走到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站住了。
摊子还在。
但卖糖葫芦的人,换了。
是个年轻人,长得和陈羡鱼有点像,但比他精神。
年轻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您……买糖葫芦?”
温晚点点头。
年轻人取下一串,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
“太甜。”
年轻人笑了:“我叔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温晚的手顿住了。
“你叔?”
年轻人点点头:“陈羡鱼。这摊子以前是他的。”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人呢?”
年轻人指了指巷子深处。
“在里面。您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种着棵槐树的就是。”
温晚往里走。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她站住了。
门口果然有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门开着。
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温晚走进去。
“陈羡鱼。”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陈羡鱼。
还是那张懒洋洋的脸,但比三个月前瘦了,也老了。
他看见温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了?”
温晚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串糖葫芦放在桌上。
“你给我的。”
陈羡鱼看了看,没说话。
温晚说:“我哥死了。”
陈羡鱼点点头。
“我知道。”
温晚说:“你早就知道。”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嗯。”
温晚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会死。”
陈羡鱼笑了。
笑得很轻。
“你哥自己不知道吗?”
温晚愣住。
陈羡鱼说:“他走之前,你弹了一首曲子给他。他起的名字,叫《忘归》。”
温晚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槐树。
“你哥知道他会死。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不让你追,所以才起了那个名字——忘归。不归。”
温晚低下头。
陈羡鱼继续说:
“我告诉他,等他杀到第十州的时候,会想家的。他笑了。他说,他记住了。”
温晚的肩膀在抖。
陈羡鱼转过身,看着她。
“你哥这辈子,活得很值。剑挑一十三州,杀敌三万六千,站着死的。死后百年,人称剑仙。”
“这样的死法,多少人想要都求不来。”
温晚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那你呢?”
陈羡鱼愣了一下。
“我什么?”
温晚说:“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知道。”
“怎么死?”
陈羡鱼指了指外面。
“就在这巷子里。卖糖葫芦的时候。有人来找我,我就死了。”
温晚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跑?”
陈羡鱼说:“跑什么?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温晚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你给我哥的那串糖葫芦,他吃了。最后一口。”
陈羡鱼看着她。
温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
那个竹筒。
“这个,还你。”
陈羡鱼接过来,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山楂没了。
只剩下一点干了的糖渣。
陈羡鱼看着那个空竹筒,忽然笑了。
“他真吃完了?”
温晚点点头。
“吃完了。他说,甜。”
陈羡鱼把竹筒收起来。
“那就好。”
温晚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陈羡鱼。”
“嗯?”
“我叫温晚。”
陈羡鱼点点头。
“我记得。”
温晚没再说话,走了。
陈羡鱼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
“青牛巷”。
他笑了笑。
拿起桌上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太甜。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