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景
——皇帝问我，我不做官，只愿在山里注书
【引子】我叫陶弘景
有人叫我陶弘景，有人叫我华阳隐居，也有人叫我“山中宰相”。
问我的人总是好奇：你真的见过梁武帝？他真的每次遇到大事都派人上山问你？你真的不当宰相，只愿在山里注书？
我点点头，说是。
他们又问：那你图什么？
我笑笑，不说话。
我是谁？我是丹阳秣陵人，姓陶，名弘景，字通明。十岁读《神仙传》，十五岁作《寻山志》，二十岁入朝为官，三十六岁辞官归隐。
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把前人留下的东西，整理清楚。
《神农本草经》太乱了，我来整理。
《名医别录》太散了，我来汇集。
道家的经书太杂了，我来编订。
儒家的经典太繁了，我来注疏。
皇帝请我做官，我不去。
皇帝问我国事，我答。
答完，继续注我的书。
有人说我傻。放着宰相不做，窝在山里写字。
我笑笑，不说话。
宰相能救多少人？一本书，能救无数人。
这账，我算得清。
第一章十岁
我十岁那年，读到一本书。
《神仙传》。
讲的是那些得道成仙的人。有的乘云，有的驾鹤，有的在山里修炼一辈子，最后白日飞升。
我读完，傻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娘说：
“娘，我想进山。”
我娘看着我，愣住了。
“进山？进山做什么？”
“修仙。”
我娘笑了。
“你才十岁，修什么仙？”
“可书上说，那些神仙，都是从小修的。”
我娘把我搂在怀里。
“好，等你长大了，再去修。”
我等了二十年。
第二章二十岁
我二十岁那年，入朝为官。
不是想做官，是家里穷，没办法。
我爹死得早，家里没什么钱。我娘供我读书，供得很辛苦。我得挣钱，养家。
官不大，诸王侍读。就是陪王爷们读书。
活儿不累，就是陪读。可陪读也得认真。那些王爷，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我白天陪读，晚上看书。看医书，看道书，看神仙传。
同僚们笑话我：
“陶弘景，你白天陪王爷，晚上看神仙。你到底想做人，还是想做仙？”
我说：“都想。”
他们哈哈大笑。
我也笑。
笑着笑着，我做了二十年官。
第三章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那年，我辞官了。
不是不想做，是做够了。
二十年官场，看够了那些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今天你升官，明天他倒霉。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反目成仇。
没意思。
我把官服脱了，把印信交了，背着一箱书，进了茅山。
茅山在句容，离家不远。山不高，很清静。
我在山脚下找了个地方，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叫自己“华阳隐居”。
有人问我：隐居做什么？
我说：注书。
他们问：注书做什么？
我说：让后人看懂。
他们问：看懂做什么？
我说：看懂，就能用。能用，就能救人。
他们似懂非懂，走了。
我开始注书。
第四章本草
我注的第一本书，是《神农本草经》。
《本草经》是本好书，可太乱了。
三百六十五种药，上中下三品，分得乱七八糟。有的药该在上品，它在下品。有的药该在下品，它在中品。
更乱的是，后人又往上加东西。
张仲景加过，华佗加过，吴普加过，李当之加过。各加各的，各写各的。有的说这药治这个，有的说这药治那个。
乱的没法看。
我决定整理。
把《本草经》的三百六十五种药，按新的法子分。
分成七类：玉石、草木、虫兽、果菜、米食、有名未用。
每一类，再细分。
每一种药，写清楚：
它长什么样，在哪儿长，什么时候采，怎么炮制，治什么病，怎么用，用多少，有什么忌讳。
把前人的说法，都收进来。
把矛盾的地方，挑出来。
把错误的地方，改过来。
整了七年，整出一本书。
叫《本草经集注》。
七卷。七百三十种药。比原来的多了一倍。
书写完那天，我站在山顶，看着远处。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想：这本书，能传下去吗？
不知道。
可能传，可能不传。
可我已经做了该做的。
传不传，是天的事。
第五章山中宰相
书写完以后，我出了名。
不是医书出名，是皇帝找我了。
梁武帝萧衍，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认识我。他当了皇帝以后，派人上山来请我，请我入朝为官。
我不去。
他又派人来请。
我还是不去。
他再派人来请。
我说：我发过誓，不再入朝。
来人问：那陛下有事问您，怎么办？
我说：写信。
从此以后，每次遇到大事，他就派人上山来问我。
国家大事，问。
人事任免，问。
吉凶祸福，问。
问完，我写信答。答完，他照做。
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山中宰相”。
我听了，笑笑。
宰相不宰相的，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那些书，那些药，那些方子。
第六章弟子
我老了以后，有人来跟我学。
有个年轻人，叫桓恺。学得认真，学得仔细。
有一天，他问我：“师父，您注了这么多书，哪一本最重要？”
我想了想。
“《本草经集注》。”
“为什么？”
“因为药是根本。方子再好，没药也白搭。穴道再准，没药也白搭。脉诊再精，没药也白搭。”
他点点头。
“那这本书，能传下去吗？”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茅山，云雾缭绕，看不见顶。
“不知道。”我说，“可能传，可能不传。”
“那您还注？”
我笑了。
“注不注是我的事，传不传是天的事。我只管注，不管传。”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师父，我懂了。”
“懂什么？”
“懂您为什么在山里待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
第七章死
我死的那年，八十一岁。
死之前，我把桓恺叫来。
“那些书，你都抄过了吧？”
“抄过了。”
“抄过了就好。”
我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我看着他说：
“我死后，不要发丧，不要立碑，不要祭祀。”
他愣住了。
“师父……”
“听我说。我这一辈子，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做。”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进来，吹动床头的竹简。
哗啦哗啦，像在说话。
【尾声】一千五百年后
有人问我：陶弘景真的存在吗？他真的整理了《本草经》吗？那本《本草经集注》，现在还有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千五百年后，有一个郎中，在药房里抓药。
药柜上贴着标签：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那些标签，是按什么分类的？
按七类：玉石、草木、虫兽、果菜、米食、有名未用。
那个分类法，是陶弘景定的。
那个郎中不知道陶弘景是谁。
可他每天打开药柜，都在用他的分类法。
【全文完】
【后记】
陶弘景，字通明，号华阳隐居，南北朝时期著名医家、道家学者。他整理的《本草经集注》，是中国本草学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奠定了后世本草学的基本框架。
他还整理了《真诰》《登真隐诀》等道书，对道教的发展影响深远。
他隐居茅山四十余年，梁武帝每有大事必咨询于他，时人称之为“山中宰相”。
一千五百年后，他还在药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