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葛洪

葛洪

——我从战场背回一千具尸体

【引子】我叫葛洪

有人叫我葛洪,有人叫我抱朴子,也有人问我:你到底是郎中,还是道士?是炼丹的,还是写书的?

我笑笑,说:都是。

我是谁?我是丹阳句容人,姓葛,名洪,字稚川。我爷爷打过仗,我爹做过官,我年轻时候也打过仗。

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救人。

在战场上救人,在山里救人,在书里救人。

救了一辈子。

有人说我著的书,《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

可他们不知道,那书是怎么来的。

是从死人身上来的。

我从战场上背回一千具尸体,一具一具地看,一具一具地想,一具一具地问:

你是怎么死的?

怎么才能不死?

想了一辈子,想出了一本书。

第一章战场

我十六岁那年,天下大乱。

八王之乱,打成一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死的是老百姓。

我爹死了,家败了,我只好去投军。

不是想打仗,是想吃饭。

军队里不管你是谁,只要有力气,就要。我力气不大,可我会写字。他们就让我做了文书。

文书不用上阵杀敌,可要上阵收尸。

每次打完仗,我们就出去收尸。把那些死了的拖回来,埋了。把那些快死的抬回来,看能不能救。

我第一次收尸,是十七岁。

那场仗打了三天,死了几千人。我跟着老兵出去,走在战场上,脚下全是尸体。

有的被砍死的,有的被射死的,有的被马踩死的。血把地都染红了,踩上去黏糊糊的。

有个老兵指着那些尸体,跟我说:

“看清楚了,这些都是人。”

我点点头。

他又说:“记住他们的样子。以后你给人治病,就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了。”

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

后来我懂了。

第二章师父

在军队里,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郑隐,是个老道士,也是军中的郎中。

每次打完仗,他就背着药箱出去,在死人堆里翻。翻那些还活着的,抬回来救。

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抬人。

有一次,我们抬回来一个年轻人。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活着。郑隐把他的肠子塞回去,缝上,敷了药。

那人活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郑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想学?”

我说:“想。”

他说:“那就跟着。”

从那以后,我跟着郑隐学医。

他教我认药,教我诊脉,教我开方。可教得最多的,是看死人。

“人死了,就是一本翻开的书。”他说,“你能看懂死人,就能看懂活人。”

我跟着他看了很多死人。

看他们怎么死的,看他们身上有什么伤,看他们死之前得过什么病。

看着看着,真看懂了。

第三章背尸

后来郑隐死了。

死在一场瘟疫里。

那场瘟疫来得凶,军中一半人都病了。郑隐天天在病人堆里转,转着转着,自己也病了。

病了三天,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

“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我死了以后,你接着救。”

他闭上眼睛。

我把他埋了。

那场瘟疫,死了几千人。

打完仗,瘟疫还没完。那些死人的尸体,没人管,就那么扔着。

我找了几个人,说:“跟我去收尸。”

他们不去。

“收尸干什么?又没工钱。”

我说:“不收,会传染。传染了,还会死人。”

他们还是不去。

我只好自己去。

一个人,背着一捆麻袋,去收尸。

一具一具地收,一具一具地背,一具一具地埋。

背了多少?记不清了。

只知道背到最后,手都抬不起来了,肩膀磨破了,脚底板全是泡。

可我还是背。

因为那些尸体,都是人。

因为那些死人,都在看着我。

第四章问

仗打完了,我回了老家。

可那些死人,一直在我脑子里。

我常常想:他们是怎么死的?能不能不死?

想不出答案,我就去找答案。

翻书。

把能找到的书都翻了一遍。《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琢磨。

翻完了书,我发现自己更糊涂了。

书上说的,和死人身上看见的,对不上。

书上说这个病怎么怎么治,可那些人明明按照书上治了,还是死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

书是书,人是人。书上写的,是以前的人。现在的人,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办?

自己写。

把自己看见的,自己知道的,自己琢磨出来的,写下来。

第五章肘后

我开始写书。

写什么?写那些最急的病,最常见的病,最要命的病。

不是写给郎中看的,是写给老百姓看的。

因为那些老百姓,请不起郎中。他们病了,只能等死。

我要让他们自己也能治。

怎么写?写得简单,写得明白,写得一看就懂。

用什么方?用那些最便宜的药,最容易找到的药,最不会用错的药。

写在哪儿?写在小竹片上,卷起来,塞在袖子里。出门带着,随手就能翻。

所以我给它取名叫《肘后备急方》。

肘后,就是袖子后头。备急,就是准备着急用。

有人看了,说:“这也叫书?这么薄?这么乱?”

我说:“书不是越厚越好。是越有用越好。”

他们不信。

我也不争。

书放在那儿,谁爱看谁看。

第六章青蒿

书写完以后,我又开始琢磨别的事。

炼丹。

不是想长生不老,是想找一种药,能治那些治不好的病。

我在山里找了个地方,搭了个炉子,开始炼丹。

炼了十几年,没炼出长生不老药。可炼出了一些别的。

有一次,我发疟疾。冷一阵,热一阵,难受得要死。

我翻书,找方子。翻到一条:“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青蒿?就是路边那种野草?

我让人去采了一把,按书上说的,用水泡了,绞出汁,喝了。

第二天,疟疾好了。

我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好。

我把这个方子写进书里。

一千多年后,有个人看到这条,开始研究青蒿。研究了很多年,从青蒿里提出一种东西,叫青蒿素,救了无数人的命。

那个人得了诺贝尔奖。

她不知道这条方子是我写的。

我也不在乎。

方子有用就行。

谁写的,不重要。

第七章抱朴

我老了以后,去了罗浮山。

那山在岭南,很远,很偏,很少有人来。

我在山里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

每天的事:采药,炼丹,写书。

有人来找我,问:“先生,您一个人住这山里,不闷吗?”

我说:“不闷。”

“那您想什么?”

“想那些死人。”

“还想他们干什么?”

“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想我能不能救他们。想我要是早点写出那些方子,他们能不能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您是个好人。”

我笑了。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忘不掉。

第八章传

我在罗浮山住了很多年。

多少年?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

他站在草棚门口,看着我。

“您是葛洪先生?”

“是我。”

“我叫葛望。是您的族孙。我想跟您学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睛,跟我年轻时一样。

“进来吧。”我说。

他留下来,跟我学医。

学了很多年。

有一天,他问我:“祖父,您写了那么多书,最想传下去的是哪一本?”

我想了想。

“《肘后备急方》。”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最有用。老百姓能用,穷人家能用,急的时候能用。别的书,他们用不上。”

他点点头。

后来我把那本书传给了他。

他又传下去。

传了一代又一代。

传了一千多年。

尾声

我死的那天,是春天。

山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满山都是。

葛望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哭什么?我活了八十一,够了。”

他不说话。

我说:“那些书,你好好传。”

“记住了。”

我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战场收尸。

想起郑隐,那个教我医的老道士。

想起那一千具尸体,我亲手背回来的。

想起那条青蒿方子,写在一小块竹片上。

都过去了。

可书还在。

书在,人就还在。

【尾声】一千六百年后

有人问我:葛洪真的存在吗?他真的从战场背回一千具尸体吗?那条青蒿方子,真的是他写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千六百年后,有一个科学家,翻开了《肘后备急方》。

她看到一行字: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她愣住了。

为什么是“绞取汁”?为什么不用煎?

她开始研究。研究了很多年,从青蒿里提出一种东西,叫青蒿素。

救了无数人。

她得了诺贝尔奖。

她在领奖台上说:“这句话,启发了我。”

那句话,是我写的。

一千六百年前写的。

我不知道她会看到。

可她看到了。

【全文完】

【后记】

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东晋著名医家、炼丹家、道家学者。他著的《肘后备急方》,是中国最早的急救手册,记录了多种传染病的防治方法,其中关于青蒿治疗疟疾的记载,启发了现代青蒿素的发现。

他还著有《抱朴子》,集魏晋道教思想之大成。

一千六百年后,他还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