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密云城区

安全屋镇建好之后的第三个月,龙将站在山坡上,往山下看。

下面那片灰蒙蒙的地方,是密云城区。楼还在。十三年的洪水,两年的极寒,没把那些楼怎么样。就是窗户全没了,墙皮掉了一大半,楼顶上长出来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干了,黄黄的,在风里晃。

“下去看看?”佛伯乐走过来。

龙将点点头。

“叫上念念。”

——

念念站在那栋楼前面,仰着头看。

十八层。当年密云城区最高的楼。现在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全空了,像一排一排的黑洞。

“能上去吗?”她问。

“能。”佛伯乐说,“楼梯应该还在。”

他们往里走。

一楼是大厅。地砖全碎了,从裂缝里长出来一些干枯的草。柜台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天花板上吊着的东西早就掉下来了,只剩几根电线在那儿晃。

念念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小心。”佛伯乐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

——

密云城区的重建,比他们想的容易。

楼都在。墙都在。路都在。只是需要抹点水泥,把裂缝堵上;需要加几根钢筋,把松了的地方撑住;需要把碎了的窗户堵上——用木板,或者用砖。

“不住这儿。”龙将站在街上,看着那些加固了一半的楼,“但万一哪天用得上。”

韩法克蹲在路边,往一面墙上抹水泥。

“种菜的地方呢?”

“楼顶。”佛伯乐指了指上面,“阳光好。”

笔名抱着设备,站在街角,东张西望。

“信号。”他说,“我得找信号。”

“这儿没信号。”勾巴之神说。

“以后会有。”

——

念念没参与加固。她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这条街她小时候走过。三岁那年,佛伯乐划着船,在水面上带着她看过。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泥干了,被风吹走了,只剩下一地的碎砖和干枯的水草。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的尽头,是一条河。当年佛伯乐就是划船出去的,带着她。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水。

水很清。二十二度的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

木头箱子。

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

念念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不大。比她的前臂长一点,比她的脑袋宽一点。木头已经泡得发黑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木板拼的,用绳子捆过,绳子早就烂了,只剩几根线还挂在上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箱子捞上来。

——

箱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底部有一层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泥上面有东西。

念念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

念念坐在河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两岁岁的事,谁记得?

但她记得那个木船。记得佛伯乐划船,她趴在船边,看着水下面。记得佛伯乐说,水里没人了。记得她问,那这个箱子呢?佛伯乐说,你放进去的。

一张照片,几个纪念章。

她想起来了。

她往水里放了一个箱子。因为那时候她觉得,水下有人。箱子沉下去,他们就能回家。

那时候她两岁。

——

念念拿着箱子,走回密云城区。

佛伯乐正在往墙上抹水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他愣住了。

“这是……”

念念把箱子递给他。

佛伯乐接过来,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

“刚想起来。”念念说。

佛伯乐把箱子翻过来,看着那些泡黑的木板。

“你那时候两岁。”他说,“说要让水下的人回家。我问你扔什么,你说箱子。我问箱子里有什么,你说祝福。”

念念点点头。

“我放了那些东西。”佛伯乐说,“然后你抱着箱子,往水里一扔,说他们回家了。”

“沉下去了。”

“沉下去了。”

念念看着他。

“你们都知道?”

佛伯乐点点头。

“都知道。没人再提过。”

念念接过箱子,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纸。

十四年了。这个箱子在水里泡了十四年。在冰里冻了十四年。现在,它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加固的楼。看着那些正在抹水泥的人。看着龙将站在街口,看着笔名蹲在角落,看着韩法克爬在梯子上。

“佛伯伯。”

“嗯?”

“我想把箱子放回去。”

佛伯乐看着她。

“放回哪儿?”

念念想了想。

“安全屋镇。最高的地方。”

佛伯乐点点头。

——

那天晚上,念念拿着那个箱子,爬上安全屋镇最高的那个山坡。

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是平的,能看见整个安全屋镇,能看见下面的密云城区,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她把箱子放在石头上。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箱子,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还在。龙将。佛伯乐。笔名。勾巴之神。乔婉樱。韩法克。尖尖。苏念卿。念念。

十四年了。这些人都还在。

她站起来,看着下面那些亮着灯的房子。八十多个人。八十多盏灯。从山坡这头亮到那头。

风细细地吹着。二十二度的风。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

箱子留在石头上。里面那张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

第二天早上,尖尖坐在门口,看着山坡上那块石头。

念念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爸。”

“嗯。”

“你看见了吗?”

尖尖点点头。

“看见了。”

那个箱子还在石头上。太阳照在上面,亮亮的。

“十四年了。”念念说。

尖尖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念念的手。

念念握住那只手。

瘦了。有斑点。但还是暖的。

远处,有人开始干活。锤子敲在木头上,咚咚的。有人在喊什么。有人笑。

念念靠着尖尖的肩膀,看着那个箱子。

二十二度的风。细细地吹着。